祝思珩是从系统那里知道幕后主使是颜希泽的。

那天下午她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柚子茶，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铺在米白色的地毯上，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窗台上的那盆绿萝被阳光照着，叶片绿得发亮，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一切都是安静的、平和的、像是在说“你可以好好歇着了”的样子。

系统的声音就在这时候跳了出来，带着它一贯的、咋咋呼呼的、永远不分场合的急促：【宿主亲亲，大消息！幕后主使查到了！是颜希泽！】

祝思珩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柚子茶的杯壁是温热的，她的手指贴在上面，那点温度从指尖渗进来，她却觉得有些凉。

不是冷，是一种从里面往外渗的、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的凉。

颜希泽。

这个名字从她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带着岳家老宅饭桌上那张温温柔柔的笑脸，带着那句“顾小姐，好久不见”时不高不低的、恰到好处的语调，带着那双她从来读不懂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的眼睛。

她想起颜希泽坐在她对面，端起杯子喝水的样子，手指搭在杯壁上，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裸粉色。

想起她夹菜时筷子从不碰到碗沿，咀嚼时嘴唇几乎不动，说话时每一个字都像是称过了才放出来的。

无冤无仇。

这四个字从她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又轻又重的困惑。

不是恨。

恨太浓了，浓到需要理由，需要一根从某一天开始慢慢系上的、越系越紧的绳子。

她和颜希泽之间没有那根绳子。

她们甚至算不上熟，只是在岳家老宅的饭桌上见过几次面，一起去泡了温泉，在那些她以为只是寻常的、不值得记住的场合里，有过几次不咸不淡的交谈。

那些交谈的内容她都快记不清了，只记得颜希泽说话的声音总是很轻，语速总是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的，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不刺耳，不扎眼，让你听完就忘。

可就是这样一个让她听完就忘的人，要杀她。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荒谬的、像是在看一场她完全看不懂的戏的茫然。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一道她怎么都解不开的谜题堵在胸口、怎么都咽不下去的堵。

因此，她决定亲自去见她。

不是要质问，不是要讨个说法，她只是想知道，那个在岳家老宅的饭桌上对她笑过的人，那个她以为只是岳问筠旧友、与她的生活毫无交集的人，为什么要杀她。

她不是要报复，不是要一个交代，只是需要知道，那个“为什么”的答案，到底是什么。

只是，萧弘钧几乎二十四小时跟着她。

从岛上回来以后，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她身边。

她起床的时候他在，她吃饭的时候他在，她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他靠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处理工作，但每隔一会儿就会抬起头看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只是一瞬，可她每一次都能捕捉到。

那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停一瞬，然后收回去，继续看屏幕。

不是监视，是确认。

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没事，确认那些他以为已经失去的、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东西，还没有再次从指缝里滑走。

他去公司的时候带着她，让她坐在办公室里看书，窗台上的绿萝和爵显风华的那盆一模一样，大概是让谁提前准备好的。

她窝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说，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铺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暖洋洋的。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处理文件，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那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她身上，停一瞬，然后收回去，继续批阅。

盛磊进来送文件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然后继续汇报。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正常得像她从来只是“萧弘钧的女友”，而不是一个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人。

去超市的时候他也跟着。

他推着购物车走在她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她拿起一盒草莓看了看日期，又放回去，他的手就从她身后伸过来，把那盒草莓拿起来，放进车里。

“想吃就买。”他说，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她看着那盒被放进购物车的草莓，红艳艳的，还带着几片绿油油的叶子，在超市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水灵灵的光，没有说“我只是看看”，也没有说“太贵了”，只是看着那盒草莓安安静静地躺在车里，和那袋她还没想好要不要买的薯片挨在一起。

甚至她去洗手间的时候，他也会等在门口。

不是站在正门口，是站在走廊那头，靠着墙，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处理什么紧急的工作。

可她推门出来的时候，他总是第一时间抬起头，那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停一瞬，然后收回去，继续看屏幕。

他没有说过“我等你”，没有说过“你快点”，只是每次都恰好站在那里，恰好在她需要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

祝思珩知道，这是他在怕。

怕她再出事，怕她再从他眼前消失，怕那些他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以为可以永远抓在手里的东西，又一次从他的指缝里滑走。

她没有说“你不用这样”，没有说“我不会再出事了”，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有用。

那些话太轻了，轻到接不住他心里的那个洞。

可也正是因为他几乎二十四小时跟着她，让她根本没有机会去见颜希泽。

她不知道颜希泽被关在哪里——是看守所，还是监狱，还是某个她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地方。

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需要办什么手续，需要找什么人。

她只知道，如果她问萧弘钧，他一定会说“我陪你去”，或者“你不能去”，或者“这件事我会处理，你不用管”。

他不会让她一个人去的，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那个想杀她的人。

他会替她把所有的事都挡在门外，把所有她想知道、却不需要亲自去问的答案，捧到她面前。

可祝思珩不想让他跟着。不是不想让他知道，是她知道，如果他去了，那场见面就不再是她和颜希泽之间的事了。

他会介入，会站在她身前，会替她问那些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的问题，会在颜希泽说出任何让他不悦的话时，用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却让人脊背发凉的语气，把整个会面终止。

他甚至不会让她去。

不是“不能”，是不需要。

他会说“我已经查清楚了”，然后把那些她想要的答案——那些冷冰冰的、被记录在案卷里的、被整理成文档打印在A4纸上的答案——放在她面前，说“你看，这就是你想知道的，不需要去见她”。

她不想这样。

那些被整理成文档的、打印在A4纸上的、冷冰冰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知道的是颜希泽说那些话时的表情，是她说出“为什么”时眼睛里的光，是她低下头沉默时手指有没有攥紧衣角。

她想知道的是那些写在纸页背面、被墨水盖住、永远没有人会翻过来的东西。

可萧弘钧不会让她去的。

她知道。

从他把她从岛上接回来的那一刻起，从他站在疗养院门口、从埃莫森手里接过那只贝壳、指节泛白的那一刻起，从他每一个“我在这里”的眼神里，她就知道了。

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去任何地方，不会再让她独自面对任何危险。哪怕那个“危险”只是一个被关在铁窗后面、连手指都碰不到她的、已经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人。

她只能等。

等他睡着，等他出门，等某一个他不得不离开她视线的、短暂的、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来的间隙。

可萧弘钧似乎从来不需要睡觉。

他躺在她身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可她每次翻个身，他的手就会收紧一瞬，像是在梦里也在确认她还在。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假装。

她只知道，那些她以为可以偷偷溜走的深夜、凌晨、午后，每一个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找不到出口。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

而这个机会没有让她等太久。

在她得到消息后的第三天，萧弘钧需要回一趟镜湖，因为首都来人了。

季天正已经知道萧弘钧的事了。

那些天里发生的事——丁瑄翰的偷渡，祝思珩的“死亡”，萧弘钧在太平间里的崩溃，那些靠着营养液吊着的、呕吐的、痉挛的、差点就撑不过来的日日夜夜——终究还是传到了他耳朵里。

没有人敢告诉他。

项骏新不敢，盛磊不敢，源祺上下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在电话里对季天正说“萧弘钧差点死了”。

还是那通蓝姨欲言又止的电话和新闻报道才让季天正知道。

关于丁家覆灭、关于庚世化工被收购、关于源祺内部似有动荡、A市格局或重新洗牌的报道里，夹在字缝里的、若有若无的、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出事了”的气息。

季天正看了那些报道，沉默了很久，然后让秘书订了最早一班来A市的机票。

他本来是想亲自过来的，但实在是走不开。接下来仍旧有出访的行程，这都是半年前就定好的，牵涉到几个国家的外交协调，不是他说改就能改的。

他坐在首都那间宽大的办公室里，手里握着电话，想了很久，最后把电话放回去，让秘书替他跑一趟。

萧弘钧不想把祝思珩牵扯进来。那些人——季天正的秘书、跟着秘书过来的随行人员、以及那些他看不见的、却知道一定存在的、在镜湖老宅里里外外负责安保的面孔——每一个都不该知道祝思珩的存在。

不是怕，是不想让她的名字出现在任何一份需要被归档、被记录、被存放在某个他够不到的地方的文件里。

因此他没告诉祝思珩实情，只说有事需要离开两个小时。

“宝贝，我今天有事情回镜湖一趟。”他说这话的时候正站在衣帽间门口，手里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袖口还没有穿进去，衣领立着，衬得他的下颌线更锋利了。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灰蒙蒙的，落在他脸上，把他黑发中的白发照得格外清楚。

他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得像是在说“我去楼下取个快递”——不是刻意隐瞒，是不想让她多想，不想让她担心，不想让那些她不需要知道的人和事，挤进她好不容易可以安静下来的生活里。

祝思珩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件还没穿好的外套，低着头在找另一只袖子。

她听见他的话，手指在衣料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继续穿，把手臂伸进袖子里，把领口理了理，抬起头，看着他：“你去吧，我刚好也要去医院产检。”

萧弘钧穿大衣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只是他的手指在衣领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穿，把手臂伸进袖子里，把领口理好，把扣子一颗一颗地系上。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又从她肚子上移回她脸上：“我让项骏新陪你去。”

祝思珩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不要！太尴尬了！”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被墙壁弹回来，又被窗帘吸走了一部分，剩下的那点尾音在空气中颤了一下，散了。

她的脸上还带着刚起床不久的惺忪，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几缕翘起来，在晨光里像是不服气的小绒毛。

“我自己一个人去，”她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才放出来的，“你让人在医院外面等我。”

萧弘钧看着她，看着她那副“我已经让步了、你也不要太过分”的表情，看着她蹙起的眉心、微微抿起的唇角、那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一眨不眨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手指搭在最后一颗扣子上，那枚扣子已经穿过了扣眼，他把它按了按，让它在应该待的位置上待好。

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瘦削的、苍白的脸照得有些发亮。

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深得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井，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动声色地转——他在权衡，在计算，在把那些她看不见的、藏在“一个人去医院”这几个字底下的、无数种可能性和应对方案，一样一样地放在脑子里过。

过了几秒，他才点了一下头：“好。”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部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祝思珩甚至没有注意到。

然后他收回目光，拿起手机，揣进大衣口袋里。

他走过来，弯下腰，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那吻很轻，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了一瞬，然后离开。

“路上小心，”他的手指从她脸颊上滑过去，把她那几缕翘起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着薄茧的、粗糙的触感，痒痒的，“到了给我发消息。”

祝思珩应了一声，伸手推了推他的腰：“快走吧，别让人等。”

萧弘钧直起身，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从卧室走到走廊，从走廊走到楼梯口，从楼梯口走到一楼，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那扇关上的门隔断了。

祝思珩坐在床边，听着那声门关上的闷响从楼下传上来，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

她等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驶出大门，车尾灯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没有立刻动，站在窗边，看着那辆已经看不见的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她转过身，走到衣帽间，从最里面的抽屉里翻出一只很久没用过的包，深色的，不大，刚好能装下手机和证件。

她把手机、身份证、还有那张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办的、放在钱包夹层里的就诊卡，一样一样地放进去。

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衣帽间里格外清晰，“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收好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她换好鞋，站在玄关，看着鞋柜上那部座机，看了两秒。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项骏新发了一条消息：【项助，弘钧让你安排一个人在医院门口等我，不用跟着我进去，在外面等就行。】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

屏幕上的进度条转了一圈，显示“已发送”。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拿起包，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干燥的冷。

祝思珩把领口拢了拢，走下台阶，朝那辆已经等在门口的深色轿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