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希泽的目光开始晃动，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祝思珩，看着她那张被冷白色灯光照得发白的、平静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看着她搭在膝盖上的、微微蜷着的手指，看着她那双一眨不眨的、正在看着她的眼睛。

屋子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冷白色的光铺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灰白的墙面上，淡淡的，像是两笔被水洇开了的墨。

过了很久，久到那层从颜希泽眼底浮上来的、灰蒙蒙的东西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吞没了，祝思珩才开口：“今天我来见你，主要是想知道，你当时为什么要让丁瑄翰杀顾海青。”

她顿了顿，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带着一点真切的、不像是装出来的疑惑：“就我所知，顾海青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她的目光落在颜希泽脸上，没有移开，“到底是因为什么，你要杀她？”

“杀她？”颜希泽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咀嚼一个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此刻却忽然觉得有了别的味道的词。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那道蹙起很轻，眉心拧了一道浅浅的褶皱，像是在思考这番话，又像是在从那些被她压在最底下的、落了灰的角落里，把那个她一直不敢碰的东西翻出来。

“杀她……”她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念得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过了才放出来的。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亮光来得太快了，快到祝思珩根本来不及反应，快到那层覆在颜希泽瞳孔上的、灰蒙蒙的、什么都照不进来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光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不是温暖的、柔和的、带着温度的光，是那种在黑暗中烧了太久、终于看见了出口的、病态的、灼人的光。

她的眼睛越睁越大，瞳孔里映着冷白色的灯光，映着祝思珩模糊的、被光晕包围的轮廓，映着她自己那张正在被某种近乎癫狂的喜悦撑得变了形的脸。

“你没死！”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冲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又尖又细的调子，像是那种溺水的人在最后一刻踩到了底、发现自己站的地方其实并不深的、又惊又庆幸的狂喜。

她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手铐链子被扯得哗哗作响，金属扣环勒进她的手腕，皮肤被磨得发红，她感觉不到疼。

“我就不算杀人了！我就不是杀人了！”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祝思珩，那双刚才还在晃的、还在缩的、被恐惧和惊疑填满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亮得像是有两簇火在里面烧。

“我要翻案！我要翻案！”她的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开，撞在灰白色的墙壁上，又被弹回来，震得日光灯管都跟着嗡嗡地响。

她的手开始挥舞，手铐链子哗哗地响着，她的手指在空中抓着，像是要抓住那根她以为已经断了的、此刻又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的、救命稻草：“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顾海青没有死！”

“颜小姐。”祝思珩闭了一下眼，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揉了揉眉心，指尖压在太阳穴上，能感觉到那根青筋在里面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像是在替她数着那些她不想听、却不得不听的话，“顾海青已经死了。”

“火化记录、死亡证明、医院报告、公安记录，全都有。”她顿了顿，手指从眉心上放下来，重新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颜希泽那张因为狂喜而扭曲的脸上，“你自己也参加了她的葬礼。你觉得，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颜希泽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笑声不是慢慢收住的，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猛地一下，断得干干净净。

她的嘴还张着，保持着刚才那个“活”字的尾音，可那里面没有声音了，只有一股冰冷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气息，堵在那里，怎么都出不来。

她的眼睛还亮着，可那亮光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张扬了。它缩回去了一些，缩成两个小小的、还在颤的、像是随时都会灭掉的火点。

“你就是顾海青。”她说，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她明知道对方不会承认、却还是要说的秘密。

祝思珩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还在烧的、却已经不像刚才那样亮的眼睛，看着她那副明明已经被逼到了墙角、却还要死死抓着最后一根稻草不肯松手的模样，语调平静而冷漠：“颜小姐，你真是昏头了。”

“我说了，如果你非要说我是顾海青，一会儿我可以去做DNA比对。”她不紧不慢的又强调了一遍，“如果你还不信，我也可以和岳先生做DNA比对。”

她看着颜希泽，看着那双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的眼睛，继续说：“如果岳先生同意，你还可以打开她的墓地看一看。或者你也可以去公安看记录，去火葬场看火化视频。”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带着一种深深地疲倦：“证据多的是。我没必要在这个上面和你争论。”

颜希泽的头开始摇，嘴唇在抖，上唇碰着下唇，碰了好几次，才终于把那几个字挤出来：“不……我不信……你就是她……”

祝思珩看着她，看着那双终于不再有火、只剩下灰烬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张被冷白色灯光照得没有一丝血色的、瘦削的、棱角分明的脸，看着她那副明明已经被掏空了、却还要死死抓着最后一根稻草不肯松手的模样。

“颜小姐。”她闭了一下眼，又抬起来，“看样子你需要去看看精神方面的医生。”

她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既然你不愿意说，我就当是一个疯子胡乱杀人。”

她站起来:“反正疯子杀人，又需要什么理由呢。”

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刺耳的声响。

她把包从膝盖上拿起来，挎在肩上，理了理大衣的领口。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她只是来赴一个约、谈完了、该走了。

她没有再看颜希泽,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很轻的、细碎的声响，不急不缓，和她来时一模一样。

颜希泽看着她的背影在冷白色的灯光下越来越远，看着那件浅色的大衣在灰白色的墙面前越来越模糊，看着那个她以为已经死了、以为可以永远从她世界里消失的人，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出这间屋子，走出她的视线，走出她够不到的地方。

她不能走！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强烈的迫切。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漆面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细碎的声响。

她不能就这样让她走！

如果她走了，那些话——那些她藏了太久、以为可以永远带进坟墓里的话——就再也没有机会说出来了。

那些话不仅是要说给顾海青听的，也是要说给萧弘钧听的！

她要在死之前，在他们之间埋下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

她得不到的，祝思珩也别想要！

她的嘴唇张开，那两个字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沙哑的，急促的，像是怕慢一秒那个人就会走出那扇门、再也叫不回来了：“等等！”

祝思珩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她背对着她，站在那里，大衣的下摆垂在膝弯，被日光灯照得有些发白。影子投在地面上，淡淡的，从她的脚边一直延伸到颜希泽的椅子脚下，像一条安静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颜希泽喘了一口气，气里带着这间屋子里积攒了太久的、冰冷的、消毒水的气味，从鼻腔灌到胸腔，灌得她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了一下。

“你想知道原因。”她的声音还带着刚才那声“等等”留下的、急促的尾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我可以告诉你。”

祝思珩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和刚才进来时一样，平静的，淡淡的，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薄的玻璃。

“颜小姐。”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你确定你的精神状态讲出来的话没有问题吗？”

她顿了顿，目光从颜希泽脸上扫过去，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有些不敢苟同。”她把“不敢苟同”那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再花时间的事，“我还是下次再来吧。”

她又转过身，想要继续离开。

颜希泽的手在桌沿上猛地一推，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锐的声响。

她的身体往前倾，手铐链子被扯到最紧，金属扣环勒进她的手腕，那道红痕更深了，她还是没有低头看：“我说的是真的！”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的、近乎恳求的急切，像是那种在被所有人抛弃之后、发现这可能是她最后的机会的、又怕又急的、快要碎了的东西。

“你现在如果不听——”她的声音开始发颤，那颤抖从喉咙里溢出来，怎么都压不住，“下次我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这是她最后可以要挟的筹码了。

祝思珩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没有动，像是在思索到底要不要留下来。

最后，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点为难，眉心微微蹙着，唇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她不太想做、却又不得不做的决定。

那表情做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犹豫，不少一分无奈，刚好够让一个已经被逼到墙角的人，以为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既然你如此说——”她拖长了尾音，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犹豫，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好吧。我愿意听。”

她走回来，拉开椅子，坐下。

她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搭在包带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层光滑的、冰凉的皮革。

颜希泽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那三个字早就等在舌尖上，只等她开口：“萧弘钧。”

祝思珩微微蹙了蹙眉，眉心拧了一道浅浅的褶皱，像是在说她没听明白。

颜希泽看着她那副表情，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念得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过了才放出来的：“因为——萧弘钧。”

“这和萧弘钧有什么关系？”祝思珩问。

颜希泽笑了一下。

那笑容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这间屋子里所有荒唐的、收不了场的事。

“祝小姐，既然你不承认你是顾海青——”她的声音放慢了，像是一种认命的叹息，“我现在就喊你祝小姐吧。”

祝思珩没有说话，不置可否。

颜希泽也没有等祝思珩回答，她的目光从祝思珩脸上移开，落在屋子里某个虚空的点上，落在那面灰白色的、什么也没有的墙壁上，落在日光灯管照不到的、墙角那一小片阴影里。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她的声音放轻了，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在岳家老宅。”

祝思珩没有说话。

她现在不是顾海青了，不能回答任何关于顾海青的问题。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搭在包带上，指尖停住了，不再摩挲。

颜希泽也没指望她接话。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还落在那个虚空的点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她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一下滚得很慢，“原来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的人，也并非是无懈可击的。”

颜希泽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其实你不知道，颜家和萧家其实是世交。他爷爷在世的时候，我还喊他一声‘哥哥’。”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只是一瞬，像是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

“我以为，少年的情分在，总归是不一样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从不奢求成为唯一的那一个。但我想，他多多少少能记得我们往日的一些好。”

她的目光从那个虚空的点上收回来，落在祝思珩脸上。

那目光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飘忽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的光，变成了一种更冷的、更沉的、像是刀子一样的东西。

“可是我从没想过——”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么冷血无情的一个人，居然真的会有唯一。”

那“唯一”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酸涩和嫉妒。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祝思珩脸上，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鼻梁，从她的鼻梁看到她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看到她搭在包带上的、微微蜷着的手指。

那目光里有恨，有嫉妒，有一种她藏了太久、终于可以不用再藏的、铺天盖地的憎恶。

“祝思珩。”她念这个名字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毒的针，“你怎么配得上？”

她的声音不大，可那声音里的恶意，浓得像是要从这间窄小的屋子里溢出去。

“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有什么好。”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几个字，嘴唇在抖，下颌在抖，连睫毛都在微微地、细细地颤着，“好到让他可以为了你——迷失心智。”

祝思珩沉默着。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解释。

关于这个问题，她确实无法回答。

如果非要她说，她大概也只会给一句“缘分使然”。

其实有的时候，人的感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没有缘由的。颜希泽问她萧弘钧为什么这么爱她，其实她自己也很想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的爱像是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又像是锁链，捆绑着她的脚踝。不论她去了哪里，始终都逃不脱，走不了，都必然要回到他的身边。

大概真的只有死亡，或者是……

她没有再想下去。那个念头再次从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又被她深埋在心底。

颜希泽收回看向她的视线，继续看着屋子里虚空的某处，看着那面灰白色的、什么也没有的墙壁，看着日光灯管照不到的、墙角那一小片阴影。

“你或许都不知道——”她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的手机被安装了后门。”

祝思珩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颤抖很轻，只是一瞬，可她握着包带的手指在那一下里猛地收紧了一瞬，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色。

“后门？”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轻得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一下。

颜希泽点了点头，眼里带着一点怜悯的味道。

那怜悯不是装的，是真的，是那种在看一个被人从头到尾掌控着、却浑然不觉的人时，才会有的、又轻又薄的怜悯。

“是的，你的手机被安装了定位和监听。”她的声音放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这间安静的、被冷白色灯光照得没有一丝阴影的屋子里，“你以为我们在这里说话，萧弘钧听不见吗？”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笃定：“我敢保证，他在手机的另一端，听得一字不落。”

祝思珩倒吸了一口凉气，握着包带的手又紧了一分，指节泛白，指尖冰凉。

颜希泽看着她那副模样，眼中闪过狠厉。

那狠厉不是对着祝思珩的，是对着那个她永远够不到的人的。可她只能把那些东西，全部倒在这个坐在她对面的人身上。

“可就算是这样，他还是不放心。”她的语速快了起来，快得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在怕自己慢下来就会漏掉什么，“就是在今年三月份的时候，项骏新突然联系了我，说萧弘钧需要让我盯着一个人。”

祝思珩的面色白了一瞬。

那白色从颧骨开始，一路蔓延到耳根，蔓延到脖颈，蔓延到她握着包带的、指节泛白的手指。她没有说话，可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响亮。

颜希泽留意到了。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从唇角慢慢漾开，带着一种恶意的、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快慰。

“没错。”她一字一句地说，“目标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