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和凌霜依偎在一起。两人貌似放下所有的戒备，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她不再是谨小慎微的孺人。他们不过是凡世间最普通的情侣。

“殿下，”凌霜从怀里拿出临摹《急就章》的字帖，高兴地说，“我是仿照卫夫人的写本临摹的，殿下总说我的字不成样子，所以我日夜苦练，端给殿下看看。”

“我看看……”李晦烟挨着凌霜，慢慢打开字帖，字体空灵清雅，不过还是缺少些苍劲气魄，无奈地说，“没本宫教导，你的字算是马马虎虎吧……”

“殿下，是我对不住你，”凌霜没贴花钿，不过是寻常的装束，她不爱好艳色，眼泪像珍珠似的滑下来，滴到李晦烟的眉眼，重复道，“是我对不住你……”

“别说傻话了，”李晦烟虚虚地点着她的眉眼，他知道东宫的人都在哭，她们都不是为他这名弃太子哭的，而是为自己前程渺茫艰难而哭的，“凌霜，你是为我哭的吗？”

“殿下，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凌霜搂着他，像一个小孩儿得到她心心念念的糖果一样，“我会为殿下哭，不是想着自个儿，是想着殿下……”

“凌霜，要是我死了……”太子新伤旧伤堆叠在一起，凌霜看不出太子那副妖媚凌厉的模样，伤痕好像冲淡太子的光辉，他厌恶地说，“你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再也不要来酒泉了……”

凌霜什么都没说，不过是无力地笑笑，眼泪滑到腮边，竟有些冰凉刺骨。

平叛军队日夜兼程，中间换过四次马，不停地将劣马淘汰，行军四日，终于来到南顿。荀堤进驻据南顿距离五十里的怜桥，全军要求进攻项县，因怜桥不是长久之地。

荀堤和平叛将士们将营帐驻扎在怜桥。

“报！”一名士兵进入营帐，向荀堤拱了拱手，“茶鹰士兵在项县驻扎。”

“将军，”武卫将军曾丛走向前来，不解地说，“我们为何不进攻项县呢？”

“我们再等等。”荀堤将马鞭扣在手心里，又看着地图，若有所思，“任何人没本将军令，不得擅自外出，与敌军作战，有违令者，斩！”

武卫将军曾丛跺了跺脚，带着随从离开营帐。

茶鹰士兵驻扎在项县。

“妈的，”阿史那乌苏看着连绵不绝的春雨，不停地咒骂，“贼老天，破老天，日日都倒水！妈的！”

春雨潇潇，项县附近的民居破旧不堪，百姓都让这些茶鹰勇士赶到猪圈里。雨一下，道路泥泞不堪，随之而来的蚊虫叮咬弄得这些茶鹰勇士很烦躁，他们每次来大齐，一是厌恶下雨天，二是厌恶蚊虫叮咬。

阿史那乌苏在茅屋里找到半张饼子，便塞进嘴里。茶鹰勇士们在别的屋子里，翻箱倒柜，他们吃不惯这里的吃食，感觉肉太瘦了，连点油水都没有，又硬又干，总是塞牙缝。

茶鹰汉子们正要骑马去外面掠食，结果看见大齐军士驻扎在怜桥附近，他们急忙撤回项县。

“将军，那群大齐士兵就驻扎在怜桥。”一个汉子下了马，径直进入阿史那乌苏的屋子，看见阿史那乌苏在吃饼子，向他行礼，“我们目测大概有两千人左右。”

“妈的！”阿史那乌苏吐了饼，那块冷掉的饼被他扔在地上，他恼羞成怒，“荀堤这个狗杂种要困死我们！”

阿史那乌苏果然敏锐。荀长风带着士兵驻扎在怜桥附近，却不仓促攻陷项县。阿史那乌苏将百姓赶到猪圈里，把里面的精壮男子都扣押起来，他这是为了要这些男子充当他们茶鹰的士兵。当然，有些大齐男子很讲骨气，他们宁死不屈，不愿意当茶鹰人的走狗，他们的父母妻子就倒霉了。茶鹰人把他们吊起来，逼迫这些汉子充当茶鹰临时的士兵。

“我们驻扎在怜桥，阿史那乌苏是知道的。”荀长风双手撑在漆案上，他喝着奶酪，不以为然地说，“我们守株待兔，不仓促进军，我想的是“疲敌”。

将军们洗耳恭听。

“池州五大家族，静安梁氏、瓦笼甄氏、升平郭氏、清河欧阳。”荀长风看着地图，沉吟片刻，“高亮房氏倒台后，现在是曲氏。五大家族宣布池州独立，可是池州真的能独立吗？”

四州叛乱，这二十个世家蓄养的部曲的确很多，但是他们养这些部曲，都是用真金白银供养出来的。士族供养部曲，不过是要威胁皇权，再加上州郡的兵，在州郡纵横捭阖，做做所谓的“土皇帝”而已。士族互相制衡，当初他们是为了反对李序的度田政策，大家走到一起。可是，他们谁也不舍得将自己强大的部曲投入到战场上，大齐士兵拿着这些部曲不断淬炼，打仗都是要死人的，谁给谁做嫁衣裳都不一定，这样把脑袋别到裤腰带上卖命，最后捞不到什么好处，都是为什么？

他们便把茶鹰人和夫蛇人引到关中来。大齐士兵和这些外族人打起来，消磨彼此不说，他们还可以清晰地看清局势。四州叛乱是永达张为挑起来的，这个人才是真真正正的罪魁祸首，万一朝廷要追究起来，他们乘势向大齐军队投降，加入平叛队伍中来，是大功一件的。

“他们不过是瞎起哄，谁会下定决心，一定非要和朝廷斗个你死我活？”旨慎先生磕着烟枪，接过荀堤的话头，“我们现在占据南顿，卡住茶鹰人。只要这些茶鹰狗敢出来，我们就狠狠地打，打到他们找不着北为止！”

“我令，”荀堤站起身来，他拿着节令，缓慢地说，“曾将军从叛军后方，叛军现在在池州左右两城，就是东兴堤附近，你率司州兵马向升平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