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杳的身份是骗子这件事，白付疏决定烂死在肚子里。

半夜十二点，白付疏一行人站在了镇子的崖边。白付疏怀里抱着酒瓶与酒杯，望着灯火通明的崖边舞台微微发怔——没人提前说过，明日开戏的筹备会来得这么早。

那伙人的车辆停在临时搭起的戏台对面，台下零散摆着几张板凳与长条座椅，上座却稀稀拉拉。零星赶来的镇民落了座，大片空位依旧空着。白付疏一眼看见了镇长，还有收留他们暂住的屋主。

镇长揣着双手，坐在离白付疏最近的位置，眯起眼静静望着戏台。一旁的年轻人目光热切，来回扫视着车辆与舞台四周。白付疏暗自猜想，他定然是在寻找燕姐。

“小柳！”王大师出声唤道。他换下往日那件旧长袍，新衣虽是同色系，料子却簇新，衣身浮着细密暗纹。白付疏留意到王大师的左袖口，那里用金线绣着一朵小花。

他忍不住多望两眼，辨认不出花种，只觉得这朵花的针脚走线，和衣身其余暗纹的绣法截然不同。没等细想，王大师递来一个布包，恰好挡住那朵绣花。

“穿上这件，到车里去换。”

白付疏伸手接过包裹，余光扫向镇长，发现对方的视线正牢牢锁在他们这边。

白付疏抱着衣服钻进了车。是身红绿撞色的圆领袍，下面配着白色灯笼裤。绿边上绣着细碎纹样，缠满山野花草，衣料宽松垂落。他那头鲜红的发色与衣袍交相辉映，艳而带诡。

【新角色装扮已纳入剧本卡片图鉴，您可在游戏空间进行更换，并且随机解锁意外彩蛋。】

系统音毫无预兆地在脑海响起。

这游戏更新怎么这么快？白付疏抬手理了理换衣服时揉乱的发丝，走出车子，才看见其余玩家也都换上了新装束。

酆杳刚好从另一侧下车。庄重的中山装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长款立领袍。

衣身素白，面料浮着凹凸起伏的暗纹提花，艳红镶片自高立领一路绵延至下摆，叠成层次错落的门襟，边缘缀着莹白珠链。酆杳身形板正，劲挺却不失柔和，这身衣袍衬得他鹤骨松姿，恍如谪仙。

崖边舞台灯火漫上去，柔化了他面部锋利的轮廓，为那张脸染上一层朦胧艳色。

酆杳转头，目光直直落向白付疏。一反往日，他没有立刻靠近，只静静地立在远处望着他。

白付疏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其他玩家也陆续换好衣服，前后从车里走出来。

“这衣服还挺好看，哎呀呀，你瞧这质感，放到现实里铁定是天价。”安仔难得松快下来，褪去往日的不安，指尖轻轻摩挲衣料，满眼欣喜。

“剧本的审美向来不差。”鬣狗应声，视线扫到白付疏，扬声打趣，“诶，刽子手——这身很衬你！”

若是往常，白付疏一定会坦然收下夸赞。可刚才酆杳那道久久凝视的目光压在心底，他不由得怀疑，难道是自己衣服穿错了？

“没有穿得不对的地方吗？”白付疏开口询问。

“挺好的呀。”鬣狗认认真真打量他，由衷赞叹，“这身真是漂亮，看着就让人喜欢。”

小安跟着点头，沉思片刻，轻声道：“像血玉髓。”

“跟你总待在一块儿的那个人呢？”

“他就在这里——”酆杳不和其他人说话，直到现在他们都不知道怎么称呼酆杳。白付疏话音未落，酆杳已经缓步走到了他身侧。

“我的天——”鬣狗低低惊呼，“这容貌都能和凯洛斯平起平坐了……不对，这样的人肯定会上榜单的，我怎么从没见过？”

“说不定是新人。”白付疏淡淡接话。鬣狗只当这是反问，顺势点了点头——真是铺天盖地的美貌啊。

话题算是止住了，可几个人总忍不住偷偷往酆杳那边瞟。没办法，这人的存在感实在太强。

酆杳没有跟着众人协助王大师忙活。白付疏怕王大师稍后单独找他交代事情，便嘱咐酆杳坐在台下等候。

镇上的人新奇地打量酆杳，惊叹之外，目光深处还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厌恶。

一行人尽数换好戏服，王大师领着玩家们与戏班汇合。众人跟着王大师的样子，持香在供案前反复摆置。不多时，演员各就各位，戏台即将开唱。

白付疏这才知道，今夜要演的是《乌盆记》里的第二折。白付疏不常听戏曲，只是听过这剧目的名字，亲眼目睹还是头一回。

演员依次登台开唱。白付疏扫过台下镇民，竟无一人昏昏欲睡。漫长的唱词漫上来，困意悄悄缠上他的四肢。为了保证清醒，白付疏索性开始默数戏台上方的灯盏。

“岂不怕神明报应无差错，休看的打家截道寻常事，你则想地狱天堂为甚么？运到也难逃躲，直待要高悬剑树，义下油锅。”演员的声音悠悠荡开。

此时白付疏已经数到不知第几轮，忽然，其中一盏灯猛地闪烁一下，“砰”地一声，骤然熄灭。

唱戏的声息顿了短短一瞬，旋即又继续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