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我喝这个就好，要开车。”

李屿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汽水瓶，喝了一口，感受发酵产生的气泡在舌苔上跃动，就着汽水往嘴里送了一口米线。

“怎么样？”

李屿点点头。

“还不错吧！”顾修明又兴致冲冲介绍起来。西餐偏商务，快餐偏运动，只有这种路边的苍蝇馆子里十块钱一碗的米线才褪去一切浮华虚荣，是大学里好 homie 在一个月无度挥霍油尽灯枯时的不二选择。

当然，顾修明没说的是实际上他和阮知珩也没一起来过几次。他和阮知珩关系好的很有水分，堪比期末考试老师捞人于水火时在键盘信手敲下的平时分。虽然将阮知珩大学好友按照亲密度大拉表后他的确能位居榜一，但这纯粹因为阮知珩平时不是在学生部就是在实验室，这两个地方是大学象牙塔与社会大染缸的交界处，属于尚未成年的职场，里面只能培养出半吊子的上下级，所以阮知珩和别人的关系显然更加一般。

李屿沉默地听着，时不时点头。从顾修明的话语中他看到了一个他过去熟知的阮知珩的影子，像一把锋利的箭，朝着既定的方向不偏不倚地飞掠，将一切有可能阻碍他步伐的事物甩在身后。

那他呢？

他也是当初被甩下的东西之一吗？

李屿想从顾修明那里听一些阮知珩大四时候的事。比如说为什么突然结束家教，再比如说为什么突然结婚？但顾修明只知道退学前和多年重逢后的阮知珩，对阮知珩的中间时间发生的事也知之甚少，两段经历如此断裂，像两座对望的群山，中间盛着李屿至今难解的谜题。

*

吃晚饭已经差不多晚上十点。每个人都喝了六七罐啤酒，对于顾修明来说不算什么，阮知珩却有了些许醉意，他起身时一个趔趄，不小心撞到了服务员，手里端着的一盘凉菜全都撒在李屿身上，红油顺着衣角滴滴答答落到地面。

“啊……”阮知珩急忙抽出纸巾给李屿擦，可红油的印子依旧明显，这件衣服估计以后也不能穿了，大概率会被李屿挂到衣柜里保存起来。

“没事没事。那个……服务员你再做一盘，再做个热菜给那桌送过去，账我来付，实在抱歉。”顾修明主动招呼，转头看向李屿，“我车里还有备用衣服，咱俩身材差不多，你应该可以穿。”

待李屿换好衣服，顾修明把他们送到大厦附近。阮知珩踉跄一下，似乎下一秒就会一头栽在路边。李屿急忙架住阮知珩的肩膀。

“接下来我送阮……哥回去就行。”

顾修明：“这次阮哥说想念学校旁边的米线了，下次带你们去吃更好的。”他看向阮知珩，“下午在机构我和你说的事回去再考虑考虑吧，正好要开发新的校区，能带大课的机会可不是每天都有。”

提到工作上的事，阮知珩原本有些迷离的双眼瞬间清澈起来，他浮皮潦草地摆了摆手，“但我没有教师资格证，也不是什么有名的补习老师，恐怕……”

顾修明笑了笑：“又不是公立学校。再说，我可没有给你走后门，也要通过面试才行。阮哥去尝试一下吧，能通过最好，不成也没什么损失嘛。”

“好。”思考大约一分钟后，阮知珩点了点头。

*

车厢里悬浮着 Mullage 的 Never Loved U，醇厚的男中音像绛紫色的葡萄酒在杯中摇晃。

李屿对车没什么追求，他车库里还停着一辆基础款奥迪 A6，赵鑫每隔两个月把它开出去加满油，再送到洗车店里里外外清洗一遍，崭新如刚从 4S 店提走似的。

实际上并没有必要，日常出行都有保姆车跟着，只有去见阮知珩的时候他才会自己开车，而且一般开的都是母亲留下的丰田花冠。十五年风靡全国的车型，曾经满大街到处都是，如今早已停产。这辆古董每次打火都需要打两次，一踩刹车制动器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停到和阮知珩见面的房间楼下那个堪比废品收购站的停车场倒是无比合适。

李屿喜欢这辆车，它浅银灰色的车漆、长而椭圆的前灯、方正但又不失流线性的车身，宣示着陈旧的时髦。他喜欢这种年代感，正如他偏爱一切老久的东西。因为当下的生活时常让他感觉不适，像一场隐隐约约却又并不致命的低烧，所以他总想逃到过去。

这大概是李屿和阮知珩唯一共通的地方，两人是一同逃亡的合谋。

丰田花冠平静地行驶在夜晚的寒风里，一直开回十六岁的冬天。只是那时李屿坐着副驾驶，刚刚拿到驾照没在除驾校以外任何路上开过车的阮知珩把着方向盘，每过一个红绿灯就手忙脚乱地挥舞档把。他在一个稍微略高于水平面的坡道连着熄火三次，眼看绿灯即将变成红灯，后面排着的汽车喇叭响个不停。

阮知珩耳朵涨得通红，像是一刺就要从耳垂淌下一滴血来。他扭头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上的李屿，语气十分不善。

“你笑什么？”

李屿为自己辩解：“我没笑啊。”他从一旁的后视镜里悄悄看自己的脸，依旧是一副端着冷冰冰的模样，没有半分笑意。

阮知珩再次转动钥匙，随着一声发动机轰鸣，他终于重新启动了车辆。

“你在心里笑的，我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