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灰色的眼睛透着的光是那样坚定。
阿纳托利在那一刻心脏狂跳,仿佛终于抓住了命运。
…………
七月的圣都在太阳的炙烤下变得有了夏天的样子,炎热得让人很烦躁,直到傍晚的一场阵雨,才让热气有了一些收敛。
莱安娜已经准时在教会塔的第三层开始做日常的整理工作,这本来是祷告的时间,但神官候选人早已不用监视官陪同,封闭的祈祷时间自由了许多。
她很享受这段平静的时光,听着窗外的雨声,维曦女神雕像前柔和的烛光,她看书很快进入了状态。但很快这段平静的时光便被打断了。
“啪嗒。”
窗户的门开了,一个黑色的影子轻盈地闯了进来。
“谁?”
莱安娜立刻戒备,但她很快认出了这个不速之客正是阿纳托利。
印象中一向板正严肃的人,黑色便服正在滴水,银灰色的发丝被雨水打湿,有几缕杂乱地粘在了额头上,看上去狼狈而滑稽。
还没等她问这位不速之客的来意,阿纳托利迅速掏出了一个用手帕包裹着的小木匣子。
“恭喜你成为神官候选人,这是贺礼。”
虽然送礼人湿透了,但小木匣子没有粘一点水。
莱安娜惊喜地接过木匣子,仔细端详,小木匣子没有过多的装饰,雕花非常简洁,但是锁孔却打造得分外精致。她眼睛里含着笑,嘴角抿起了一点微微的弧度,并不是很明显,但全被对方看在了眼里。
“谢谢你,其实不用这么晚赶来,典礼时也可以……”
一阵盔甲碰撞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语和惊喜。
是教廷的神使团。
“一级警戒!弗洛斯特的人质刚刚破坏了追踪装置叛逃了,所有人在城内立刻搜捕。”
阿纳托利的心沉了一半,原本是想在被发现离开前把礼物给莱安娜,现在莱安娜作为神官候补,和他无疑是站在对立面了。
“她会怎么做呢?”
他静静地看着刚才还眉眼带笑的友人,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魔力全开把自己擒拿归案。
莱安娜听到楼下的动静,愣了一下,眉头微皱,眼里的笑意全然褪去,但面无表情的模样让人难以揣测。
只是一瞬,她蓦然抬眼,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阿纳托利很可惜那时候的自己还太年轻,没能看明白对方隐藏在其中的情绪。
对视一眼后,她叹了口气。
“你要走了是吗?”
“嗯,我要回家了。”
“是吗,真好,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她昂首朝他笑了笑。
阿纳托利端详着眼前的友人,身着神官候选人的白袍,眉目柔和,祖母绿的眼睛总让他联想到春天和森林。
她就这样站在神像前平静地朝他道别,宛如水边的茵挪蔷薇一般素净,让旅人不禁想带一朵放进口袋里,仿佛可以偷走一刻的春天。
但他很清楚,茵挪蔷薇在北方的冬天是活不长的。
“那就祝你一切顺利了……”友人继续说着简短的祝福,但他没有听了,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离开?”
因为吃惊,那双祖母绿般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眉头微皱,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我这次回去,计划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他一边说着一边扶额摇了摇头。
“我们可以一起去解决北方的魔兽潮,一起调查你一直关注的地脉异变。你也可以什么都不做,你还可以到了北方后想去哪去哪……总之,选择权在你,我不会勉强你做你不愿意的事情,我会尽我所能保障你的安全,作为你的……朋友。”
年少的人总是异常勇敢,哪怕前途未卜也敢妄言承诺。
莱安娜听着他磕磕绊绊地说。眼前这个人是她认识的人中最严谨周密的人,如履薄冰的境遇让他养成了谨慎的性格底色,不做一点无把握的事情,然而这样的一个家伙,现在竟然如此笨拙而真诚地说着邀请,描述着毫无定数的未来。
“什么都不管,就这样答应他,或许也不错。”
莱安娜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可惜阿纳托利此时心中正一团乱麻,根本没有注意到。
对方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无缘无故地说出了这样的邀请,仿佛是下意识的行为,回过神来已经覆水难收了。
他就这样忐忑地等待着莱安娜的答复。
内心一团乱麻时,手上却传来一丝温暖,莱安娜干净温暖的手攀了过来,握住了他被雨打湿的冰冷双手。
“谢谢你的邀请,能被你当做朋友我真的很开心……”
她笑得是那样的发自内心,以至于让阿纳托利心中燃起了不应该有的希望。
“但是,你知道的,我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一定要成为神官。”
她的眼神是那样坚定,阿纳托利知道,多说无益了。
他叹了一口气,准备离开,但又下意识地自说自话起来。
“我……”
楼上神官候补那层还没有搜查,动作快点。
他的话戛然而止,莱安娜把他推向窗边。
“走吧,快走。”
他半个身子探出了窗户,不舍地回望,莱安娜逆着光站在神像前,宛若神明庇护下的宠儿。
“没什么好失望的,她本来就该在神坛上。”
他别过头去,消失在了夜色中。
莱安娜连忙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她无法预测未来,不知道这一次分别的重量。
这次分别像一把剪刀,一刀下去后,物是人非,宣告着他们的明亮的岁月就此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