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难道不想改变这个糟糕的世界吗？不想向那些伤害过你的人复仇吗？”
“你难道就不想再拥有她吗？”
阿纳托利皱着眉瞪了它一眼，那魔物发出了声诡异的轻笑。
“为什么要否认自己内心真实的欲望，你想过上富足平和的生活不必谨小慎微，你想和爱人长厢厮守不再分离。但想过上好的生活不一定要局势和平，你可以掀起混乱、瓜分掠夺，只要你自己置身顶端不就行了？”
它说着又凑了过来，像是全然不在意阿纳托利冷肃的神色。
“你想和爱人长厢厮守，但是她又没那么爱你，既怕招致她的厌倦，又顾忌身份悬殊后的落差。其实没有那么复杂，你早就想到过办法了不是吗？把她锁起来不就好了？”
“你闭嘴！”他徒然提高音量，开始挽弓。
“这么生气干嘛？我只是说了你内心的想法。”
“我没想过这么做。”
“呵。”
那怪物趴在了地上，侧眼颇有兴致地睨着他。
“若你从未产生这样的想法，那时候你为什么盯着她的拘束装置这么久？那天你手指划过的时候想到了什么呢？你敢发誓你真没有丝毫妄念吗？”
阿纳托利一时失语，魔物见他这副凝固的表情，趴在地上发出诡异的尖笑。
“多可怜呐你！给自己套上层层枷锁，连自己真实的想法都不敢直面？你明明想呀，都在梦里做过了，为什么不敢在现实里付诸行动呢？”
“我绝对不会这么做。”
那魔兽扭过脑袋，哼了一声，环绕在他身边走动：
“所以啊，你活得又累又不快乐，你不觉得你的爱很可笑吗？你既然一直将那些原则底线奉为圭臬，又为何会爱上一个残忍虚伪的人？”
“她不是。”
魔兽哽了一下，咂巴了下嘴：
“你是真没救了。”
随后它又眯着眼睛：“无论如何，你想结束这种痛苦的感情吗？”
阿纳托利警惕地盯着它。
“要想结束，就要明白是从哪里开始的，你为什么爱上她？因为她有你没有的东西，她比你勇敢比你锋利，与其说爱她，不如说你在她身上看到了理想的自己？但如果那些吸引你的美德消失殆尽，如果她和你背道而驰，如果她被教皇的宝座腐蚀，成为下一个维斯特利亚，你真的还会爱她吗？”
“……”
阿纳托利一时无言，那魔兽靠得更近了一些。
“瞧瞧，所谓爱情，不过如此，所谓美德也不过如此。爱情哪有那么高尚，抛去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欲望的产物。而你引以为豪美德不过都是上位者的刻意引导和塑造，你活得这么费劲到头来一无所有，既无法掌控自己的前途，又没法靠近自己的爱人，既然如此，不如解开那些束缚，与我合作，把你的精神体让出部分，我能帮你……”
阿纳托利低着头没有回答它，魔兽嗅了嗅，像是察觉到对方的片刻松懈，弓起身伺机准备攻击。
它踮着轻而慢的步子慢慢逼近，咧开了嘴，却在这时有支箭矢冲了过来，扎入了它的喉咙，阿纳托利握着弓型魔导器，戒备地瞄准它。
“我绝对不会把精神体让给你。”说着又是一箭。那魔兽快速躲避，跃到了另一侧，声线因愤怒变得尖锐诡异：
“看不清形势的愚蠢之人！”
“现在可以压制我又怎样？你已经使用了吞噬魔法将我唤醒，我会继续看着你，等你一次次失望，一遍遍自我怀疑，不甘和愤怒早晚会让你解开那可笑的束缚，你会向欲望低头，你早晚会认同我的……”
话音未落，一箭穿过那怪兽的头颅。
“你所坚持的自我到底是什么东西？真是可笑。”
它咧开嘴，像是模仿人挤出一个嘲弄的笑容。下一秒，银灰色的箭矢径直扎到了它的眼睛上。
它的精神体暂时被打退，生成的形象开始消散，躲进精神的缝隙处不见踪迹。
阿纳托利松了口气，手中的魔导器也消失不见，但他的手掌扔在发抖，立刻深吸了口气稳住心神。
幻境开始退散，站在记忆中的阿纳托利像是开始下坠，思绪却在这过程中变得愈发清晰。
过去的记忆像是无数画面从眼前闪过，最初在圣都城的那段日子是那样难熬，像是在黑黢黢的枯井，周围的一切都灰扑扑的。
然后他遇见了海姆，明明因为私生子的身份遭受白眼，却还在想着帮助他这个外乡人，在宴会替他解围，课上给他提示。让他在圣都崎岖的前路不再孤独。后来又见到了莱安娜，匕首坠地时，他的世界就亮了起来，有人用行动告诉他，不必接受这糟糕的规则，然后遇到了萝丝、杰西卡、露比……返回北地后又遇见了北地的大家。
“如果没有他们，也就不会有现在的我，若是在那时一念之间选择下坠之路，早就被剑里的魔兽潜移默化地侵蚀了吧。”
他暗暗想道。
"如果真的选择了滑向欲壑，那就真的和大家背道而驰了。"
“不是驯化筛选的结果，只是我选择成为这样的人，我不后悔……”
思绪纷纷中他想起了魔兽幻影里她的影子。
“莱安娜……”
他呢喃着对方的名字，像在随着心跳念一串咒语。
魔兽的蛊惑当然不能听信，但它所呈现的东西却不可忽视。它和自己精神相连，把他最隐秘的欲望袒露无遗。
欲望是面镜子，映照出最自私、丑陋、不堪的自我，又变相地逼迫他直视自己的内心。
痛苦、不甘、埋怨……生平第一次产生如此浓烈的怨恨，竟然只是怨她不够爱自己。
安定区歇斯底里的追问像是刚才的事，他还能记起心脏抽痛的感觉。
不满不甘让人怒火中烧，真心不被看见，自我不被尊重，而罪魁祸首是他的挚爱。他们共处的时光被他奉为珍宝，在她那里只是寻常不过的慰藉。
他宁可她从没爱过自己，也不想听她将他的爱意轻飘飘地等量成短暂的激情，再轻佻地说出情人这个词。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告诉别人：他绝对不会再爱她。
而他自欺欺人的游戏被那该死的魔兽结束了。
多可笑啊？哪怕真心被伤得残破不堪，哪怕因伤人至深的发言怒意滔天，他竟然还是爱她的。
他的爱和自尊都被她踩在了脚下，为什么自己还执迷不悟呢？
这偏执的感情真的能消解吗？
如果莱安娜未来真的变得残忍冷漠，如果她犯下了不可挽回的罪孽，走上了他无法认同的路，他就能死心了吗？
在魔兽的质问里他几乎是瞬间就有了答案，然后便觉得觉得不可思议，他以为他会失望，会心如死灰，会彻底放下。
但在听到那假设的时候，自己第一反应竟然是心痛。
他不敢去想她是吃了多少苦头才变成这样的？想问她为什么这么做？担心促使她如此行事的原因过于沉重，仅靠她一个人的心脏难以消解。
如果她真的做错了事，他想和她一起赎罪，陪在她身边，无论前往的是何处，时间的尽头亦或者是一片荒芜甚至是死亡……
他的思绪还在如流水般滔滔不绝，想为她做的事还有好多，然后他才蓦然惊觉，自己好像真的无可救药了。
哪怕她不再如过去一般、哪怕她伤害了他、哪怕她未来与他背道而驰，变成一个他不能认同的人，他好像还是爱她。
爱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知不觉间腐蚀掉人的自我、自尊、原则、底线，把人变得难看可悲，堕落成没有意志的奴隶还甘之如饴。
“爱这种东西怎么能这么不分是非、不讲道理，又这么残忍呢？”
他吐出了最后这句抱怨，然后意识开始上浮，他慢慢睁开眼睛，彻底从幻影中醒来，但映入眼帘的并非是明晃晃的天空，也不是治疗处的篷顶。
他看到了精美繁琐的壁画，波纹荡漾，还有两条小鱼从他视线内游过。
“这是在哪里？”
他像是漂浮在水中，脑袋仍有些疼，一边捂住额头一边尝试划水。
“啊，你终于醒了！”
身后传来轻快的问候，还是用古语说的。阿纳托利寻声看去，竟然来自一团区别于水的液态物质，他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但并非他的幻觉。
“你是什么东东西？”他用生涩的古语询问道。因为太久没有训练，说得磕磕巴巴的。
“我叫克洛伊，是常青树之国的人，常青树就是你们口中已经覆灭的前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