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耳目灵便些的都知道，南梁不舍得瑶华公主去国离乡，故而想方设法，换成这所谓的“灵思公主”。

她生母不过一宫婢。

说是公主，这些年过的兴许还不如高门侍女。

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体会到陈妙仪笑意之下微妙的敌意，何况奚盈这些年免不了察言观色，对旁人的情绪极为敏感。

奚盈脸上客套的笑意褪去，眉眼间多了几分不耐。她懒得与陈妙仪起口舌之争，就要离开。

“我方才在罗汉堂看到这个。”

陈妙仪见奚盈要走，终于不再兜圈子，图穷匕见道，“……是公主的手笔吗？”

她先前刻意维持的从容笑意褪去，声音绷得发紧。

奚盈疑惑回身。

陈妙仪手中拿着的，是先前被她揉成一团后扔开的画纸。如今被捡起抚平，褶皱深深浅浅，却不难辨认出其上画的是谁。

奚盈愣了愣，随后，短促地笑了声。

她委实没料到陈妙仪会如此行事。

素来矜贵端庄的士族女郎，怎会做拾取旁人弃稿翻看，还要堂而皇之问出来的事情呢？

陈妙仪从这笑中听出讥诮来，心下羞恼。但也清楚此举不甚光彩，压下不满，搬出早已想好的说辞：“公主应知分寸，切莫逾矩。”

奚盈眉尖轻挑：“与你有什么关系？”

“裴公子心性仁善，” 陈妙仪声音沉了几分，“公主不顾惜自身名声无妨，总不该坏了他的清名。”

这话倒也没什么错。

奚盈很清楚，自己的确是仗着裴检心善，踩着他的底线，得寸进尺。

若是裴检责备，她兴许会有几分心虚，但陈妙仪来说这些，只叫她觉着可笑。

奚盈拂过怀中花束，轻慢道：“你叫裴检来同我说好了。”

陈妙仪愣住。

在她预想中，任是哪个女郎，被人这样当面戳穿心思，必定是羞愧难当。怎么都没料到奚盈会是这般反应。

她原想着点到为止，此时却也恼了，皱眉道：“公主养在宫外，不通诗书琴艺倒也罢了，难道连礼义廉耻也无人教养吗？”

这话气急败坏了些，陈妙仪话音才落，便隐隐有些后悔。

奚盈上前两步：“我无人教养，那陈娘子呢？你以什么身份来说这些？”

她嘴角翘着，眼神却是冷的。

陈妙仪下意识后退，小腿抵至扶栏，显出些慌乱。

奚盈懒得纠缠，直截了当道：“你若喜欢裴检，就追求他去。若觉得我不好，就告诉裴检，叫他离我远些。”

“少来我面前指手画脚。”

方才跑马的好心情几乎被毁了个干净，奚盈心下道了句“晦气”，转身要走，却又被陈妙仪不依不饶地攥了衣袖。

奚盈彻底没了耐性，甩开她的手。

下一刻，却听一声惊叫，紧接着是重物落水声。

奚盈错愕回头。

她尚未反应过来究竟是自己失手，还是陈妙仪故意为之，树下候着的侍女已经慌张地叫了起来。

“妙仪！”

奚盈踩上扶栏，正要跳湖救人，熟悉的声音已在不远处响起。她偏过头，才发觉陈季阳与裴检不知何时正向此处来。

见自家妹妹落水，陈季阳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仪表，一路狂奔而来。

奚盈冷静下来。

她已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力气不足以推人落水，再看湖水中挣扎的陈妙仪，倒没有被陷害的愤怒，只觉好笑。

于是退回原处，看着陈季阳将妹妹救上来。

陈妙仪衣上发上淌着水，脸色煞白，不住地咳嗽着。应是受了极大的惊吓，魂不守舍地靠在兄长怀中，泫然欲泣。

陈季阳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不怕。兄长在这里。”

他从侍女手中接过披风。

再看向一旁似笑非笑的奚盈时，没了往常的温和态度，几近质问道：“公主为何如此？”

陈季阳方才与裴检同行，望见二人在湖边说着些什么，又拉扯起来，随后便是陈妙仪坠湖。

“我未曾推她。”

“信或不信，都随你。”

奚盈知道这种事情辩不清楚，说罢，便拂袖离去。

与迎面而来的裴检擦肩而过，也未曾停留。

裴检上前，看过散落一地的野花，向陈季阳道：“先送九娘子回去。”

又道：“今日事，不会自照乐寺外泄。”

陈妙仪轻颤了下。

她本来有许多话，眼下却再说不出口，只将脸埋入兄长怀中，小声地哭。

陈季阳也听出他言外之意，微讶，随后道：“霁川不愿横生枝节，我明白。只是今日妙仪受这样的委屈，若无缘无故，家中长辈未必能就此揭过……”

“我明白。”

裴检颔首，缓缓道，“你带九娘子归家。余下的，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