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天上又飘来了一丝流云,愈发遮蔽了皎洁的满月,斑驳的月光洒落下来,将月巫清光那张看似忧郁瘦弱的脸照的晦涩不明,……但此时,她却微微低下头,露出一个让人疑惑不解却又似乎满是城府的冷笑来,这不仅让一直躲在一边窥视的朔月和寻人感到一阵心惊,直觉这个女人并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样软弱和无助。
在世界各国关于月神的叙述中,月亮代表着隐藏,伪装,表里不一,更有另一个更深的含义,那就是暗中谋划,城府算计,且喜怒不形于色。月巫作为月神在人间的代表,性格自然也深受月亮的影响,虽然历代月巫都各有自己不同的脾气,但每个人多多少少都具有工于心计,老谋深算的腹黑性格特点,清光自然也不例外。
在她担任会岳岛月巫的这短暂的二十多年里,一方面,她是权力被缓慢架空,只徒留虚名的会岳岛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而另一方面,她也是这场局里看的最清的那个人,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处境,知道历史的走向和自己不可避免的夭折结局,但同时,她也看清了常槐盛的性格弱点,并且通过月巫独有的通灵占卜,推演出了二十多年后的未来局势,和下一任月巫的情况,于是清光便布下了一个穿越时光的大局,她准备用自己的死作为代价,在二十多年后的未来,彻底剿灭常槐盛极其党羽。
在这个庞大的布局里,最重要的一环就是月巫本人的死,而今晚这个满月之夜,在这片昙花地里,便是她特地为自己选定的死亡之所。
天上的流云随着夜晚的凉风,不停的划过天空,皎洁的月光隐藏在流云之后若隐若现,向大地投来忽明忽暗的微光,这时清光顿了顿,便开始抓紧时间向身后的宗晚菊下达命令,因为她也是自己这个庞大计划中的一环,而且留给她离岛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晚菊,你知道吗?常槐盛虽然能力过人,但他有个最大的弱点,就是怕死,极度的怕死。”
“怕死?”
这时宗晚菊站在清光的身后,非常不解的问道:
“清光大人,为什么你会觉得常槐盛怕死呢??……毕竟在我们会岳岛,岛民们是永远不死的啊,即使我们死了,灵魂也不会像外面的人那样进入六道轮回,我们的灵魂只会一直飘荡在大海上,等待月巫六十年一次的月神祭祀,然后再次苏醒,……这千百年来,我们岛民都是这样过得,大家对死亡的恐惧非常淡,就是因为知道我们岛民永远有月巫来对我们的灵魂兜底,我们的灵魂不会真正的消亡,……难道常槐盛不是这样想的吗?”
“晚菊,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个人再次复活,却失去了前世所有的记忆,那他是曾经的那个人呢?还是一个全新的人??……如果一个人复活了,却记不得过去的自己,那前世的那个他,算不算彻底消亡了呢??”
“……啊??……对不起清光大人,我没想过这一点……”
说到这,在明暗不定的晦涩月光之下,清光抬起手,缓缓轻抚了一下自己的长发,将耳边滑落的发丝拨到耳后,又继续道:
“岛上每隔六十年的月神祭祀,确实能将死去岛民的灵魂重新孕育出来,送入望舒山的瓮罐里,等待时日,重新被岛民挖出来,再次养育成人,可这样的复活方式并不算得上是真正的永生,……因为在这个重生的过程中,岛民的肉/身在瓮罐内会返老还童,退化成比受精卵更原始的东西,再次长大后,不但长相身高都会变,甚至有些人连性别也会变化,可以说就是完完全全的一个新人,而更重要的是,岛民重生之后,前世记忆会被自动的抹去,晚菊,你说,这样一个重生的人,他还是原来的那个他吗??”
“啊……”
清光说完后,宗晚菊着实愣了一下,她确实从未深思过这个问题,于是顿了顿,她便有些苦恼的用手扰了扰头发,然后犹豫道:
“……确实如你所说,清光大人,我们岛民所谓的永生不死,和灵魂不入六道轮回,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永生,只是一种安慰人心的虚伪永恒,但……,不知为何,我打心底里觉得,在这无数的生死之间,总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那应该是一种,……怎么说呢,是一种一以贯之的脾气秉性。”
“我以前读过一些佛法的书,上面说,人在漫无止境的轮回中,长相脾气会变,性别会变,一切都会变化,但唯一不变的就是习气,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们身为寿命有限的人类,死亡会带走我们的一切,但唯独带不走我们灵魂深处的脾气秉性,……我们累世积累的性格惯性,习惯偏好,这些都会储存在阿赖耶识中,永恒不变,不管我们重生多少次,这是唯一不变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