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观貌察色、善解人意、知情识趣、体贴入微……的李特使上前一步——
“莫要巧言狡辩了,尔之内里实情,我等已然悉知。”
他一句话说得平平,声调不高、声量不大,末了尾音一压,压得一块大石落人心头,连谷里的清风都跟着闷了。
“内里?实情?”
那“显明尊神”却并未放弃挣扎。那双本属于显明尊神的温润双眸一大睁,瞪得圆溜溜的,眉心一跳,嘴角一撇,面上神色是越发茫然了——
“上使所言何意?吾之情状如何,您与剑尊甚是清楚的啊。倒是剑尊……”
他说着,神色转坚,顶着压迫硬撑着道:“显明斗胆,上使当前,仍想问上一问,剑尊何以阻我归位,还欲打杀于我?显明身上虽有难逃罪责,但显明之罪,需上表于天,上陈陛下,由天子定夺。剑尊地位虽尊,还无权问罪于吾。”
话说完,还将下巴抬了一抬。
被大剑圣的磅礴剑意压着还犹能如此,那很有骨气了。
肃玉朝眉梢微动——
这是不仅不承认鸠占鹊巢的窃位之举,还反过来质问于他?
还罪由天子定夺,轮不到他这个无官无职的大宗师插手……
还暗暗控诉他僭越……
啧——
肃玉朝舌尖一拭槽牙,唇角倏地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来。
可当今那位天子远在长安,又不在当前,还演出这番姿态来作甚?让这“上使”弹劾他去?
可他无官无职的,弹劾得着他么。
再者,莫说是“弹劾”了,他便是当着当今那位天子来演上这一遭,又能怎样?
当今那位又能拿他怎么样?
陪着笑地罚他少喝两壶酒吗?
嗤——!
好害怕哟——
一声嗤笑自鼻间逸出,听着不屑极了。
这是看不起哪个?
“显明尊神”心念一动,悄悄抬眸望去,却未望向那嗤笑的人,反而瞄了眼一旁的“上使”。
然而,那“上使”面上却无任何被冒犯了的不悦之色。
不仅没有不悦,甚至嘴角还跟着翘了一翘。
“显明尊神”瞧在眼里,心头一哆嗦,顿时又凉了半截——
这……
李重玴倒是嘴角跟着瞧,眉眼还一弯弯。
肃玉朝不知他的身份,这“假山神”不知肃玉朝不知他的身份,更不知两人从前的那些过往纠葛。一番挑拨离间,半点效用都没生。
肃玉朝听得心中嗤笑。
李重玴亦是暗笑不已——
自然化灵的石头神,怕是说不出这般机锋暗藏的话来吧?
一番辩白反倒成了破绽。
这叫什么?这叫不打自招么……
李重玴不再看那巧言如簧的“假山神”,也一转过头来,道:
“傅博士,他既不肯认,便将证据拿出来,与他瞧瞧吧。”
傅青衫一听,那双眼又眨了眨——
证据?
先前那番“窃居山神正位”的推论,仅只是他的推论而已,哪来的证据?
可陛下既都这般说了……
傅青衫垂下眼眸,心念一转——
这便是让他只管把自己的那番推论,作证据确凿的结论,先将这“显明尊神”唬住?
可子曰“言忠信,行笃敬”……他……他不会唬人啊……
傅青衫喉头滚动——
“咕咚——”
又一番艰难的过吞咽过后,傅青衫将手探入怀中,再次摸出那张满是勾画与标注的纸来,风中一扬——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虽不会诓人,但陛下都发话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显明尊神”听到他的话,下意识地抬眼望去,眼皮子瞬间便沉了。
他艰难地眨了眨眼,唤回些许清明,便又艰难的移开目光,望向一旁的谷中枯草。
枯草被方才的落雷劈焦了,剩下半截蔫头耷脑地贴在地上,被剑压压得伏了又伏。
然而,他的视线确是移开了。可那位异物署的博士满口晦涩行话、经术玄言,听着便玄之又玄的话仍是一个劲儿地往耳中钻,又是带来一阵阵难以克制的昏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