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叶北吆喝一声，拉车的两头毛驴缓缓迈步，后面的人马、货车跟着一同启程。春香几人的脸庞逐渐模糊，最后隐没在桃源乡与外界隔绝的浓雾中。

扶光拉过她的手，眼露担忧：“阿晚，可暖和？要不要再取一张毯子？”

穆晚把披风的兜帽从头顶拨落：“暖和的。陶陶不进来坐吗？”这车厢不是用来坐人的吗？怎么到头来就只剩她和扶光两个人了。

扶光抬手替她捋开贴在颊边的碎发：“陶陶说想骑马，跟着忘愁姐同乘一骑了。”

“这样啊。”穆晚心中一梗，莫名觉得这驴车像是租来给她坐的。她们这支队伍人数不多，队伍排布却分明——叶北骑马在前开路，紧跟着便是墨刀赶着这辆驴车，接着郁离赶着货车，公孙不胜骑马在两车之间看顾队伍，最后无影、忘愁骑马殿后，阿泠在货车上照看货物.....

若是没有她，扶光大可以从公孙不胜的商队里牵一匹马代步。这五匹马本是叶北他们几人先前骑乘来的，平日用不上时便寄放在客栈托人照看着。

车子沿着颠簸的山路行走小半个时辰，穆晚侧头看向倚在窗边静静看书的扶光，脸色泛白：“扶光....要不，我去骑驴吧？”

她话音刚落，车轱辘碾过一处坑洼，车厢狠狠一晃，穆晚整个人跟着往前一载，紧跟着又弹回原位，本就苍白的脸色，霎时又白了几分。

扶光闻言连忙放下书卷，挪到她身侧，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怎么了？可是车厢里闷得慌？”

穆晚强压胃里翻涌的不适，脑袋抵在窗沿上，声音发虚：“我好像.....有些晕车。”她原以为乘坐这驴车大概和前世乘坐走坑洼县镇村道的公交车差不多，哪里想到比那颠簸得更厉害。这一刻，她宛如锅中爆炒的菜，正被大厨来回颠勺。

又是一阵剧烈晃动，胃酸猛地往上翻涌。穆晚再也撑不住，一把推开扶光，掀开帘子探出半个身子，扶着车辕呕吐起来。好在驴车走得缓慢，污物没有溅到身上。

“阿晚！”扶光见她身子摇摇欲坠地伏在车前，连忙上前半环着将她扶住，生怕再一晃她就摔下去，随即解下腰间盛着茶水的竹筒：“来，漱漱口，压一压。”

墨刀见此立刻勒住毛驴，车厢缓缓停稳。

“怎么了？”前头骑马的叶北勒紧缰绳，闻声回首望来。

“穆晚晕车了，先停下来缓一缓。”公孙不胜跟在近旁，方才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心底暗自庆幸。若是方才穆晚趴着车窗吐出来，遭殃的便是他。

忘愁策马从队伍末尾赶过来，陶陶从她怀里探出小脑袋：“嫂嫂，你怎么啦？”

看见忘愁的那一刻，穆晚心底那桩不好同扶光言说的窘迫，寻到了可以倾诉的人，她小声喃喃：“阿姐，我有件事想同你说。”

忘愁像是猜到几分，翻身下马，将马背上的陶陶抱下来递给扶光，伸手扶起穆晚稍微走远几步，神色有些凝重：“小妹，可是来月事了？”

“倒不是那回事....”穆晚脸颊有些发热，局促地捻了捻指尖，“就是....有些想寻个地方小解。”

方才一路颠簸，颠得她不光反胃，连尿意都憋不住了。这深山密林中，她也不敢独自往树丛里去。虽说和扶光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可这种事，她终究不好意思开口。

忘愁松了口气：“阿姐陪你去，再叫上陶陶与阿泠一同过来。”怕她心里不好受，开口宽慰，“你头一次坐驴车，受不住颠簸本是常理，身子若有不适千万别硬撑。这趟本是带你回家见见爹娘，若是把你累倒了，便是阿姐照顾不周。”

“知道啦阿姐，我不会强撑的。”

几个女子结伴往树林深处走去，公孙不胜几人都识趣没多问，各自照看牲口、整理行囊。

钻进树丛，一眼看见那抹米白色身影时，穆晚恨不得拽着众人转身往回走，心里暗暗懊恼自己怎么不再多忍片刻。

草地上躺着一名青年，身着米黄色锦袍，外罩一件素色皮裘，肩头衣料被利刃划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正慢慢渗出来。他身侧还立着一匹壮实的骏马，正安静垂着脑袋。

穆晚心头一跳，这种小说女主剧情怎么落在她身上了？她不想走什么后宅或者朝廷纷争的剧情，就只想和扶光、陶陶安安稳稳守在萝萝山种田度日。

“嫂嫂，两位姐姐，这大哥哥受伤啦。”陶陶蹲下身子，伸出小手指戳了戳地上昏迷不醒的青年男子。

青年察觉到动静，骤然攥住陶陶的手腕，气息微弱地吐出两个字：“救我。”

穆晚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把将陶陶抱进怀里，巴掌毫不留情拍在青年手背上，声音都变了调：“你干什么？松手，快松手！”

青年的求生欲过于强烈，手背被她拍红了都不肯松开，反而又握紧了几分。

“我们可以救你，你先松开她。”忘愁声音冷了几分。

青年闻言，力道缓缓松脱，头一歪，再次昏死过去。

穆晚紧紧抱住陶陶，看着小姑娘腕间被攥出一圈淡红印子，忍不住朝地上那人投去一记眼刀，可视线触及他肩头的伤口，眼里的犀利慢慢化成犹豫与挣扎：“阿姐，我们真的要救他吗？”

她不忍将人丢在这里送命，可她心底对这皇权至上、等级森严的时代满是惧意。生怕一时心软，行错一步便招来无穷祸事。目光扫过一旁的骏马，马鞍用料讲究，再看这马的身形，便知这位青年是位家底不菲的贵公子。

忘愁抬手轻抚她的发顶，语气柔和几分：“无碍的。”

“忘愁——，你们那边还好吧？”山道上传来叶北扬声的呼喊。

“你们过来一下，这里有位受伤的路人。”

……

等穆晚解决完生理需求，回到车厢，扶光已经替那名青年敷好了止血药与金疮药。浓重的药味混着血腥味充斥着整个车厢。

一股反胃猛地涌上来，穆晚忍不住扶着车辕弯腰干呕起来。

公孙不胜皱着眉看向车厢的青年，提议道：“穆晚晕车得厉害，要不将这人挪到货车那边？”这车厢原本就是为四位女子准备的，更甚至说是为穆晚与陶陶准备的。

穆晚摆了摆手：“我没事。我含颗果脯压一下就好。”既然已经救了，便索性尽力照料周全，若是半途敷衍，反倒容易招来埋怨。

“果脯怕是压不住这股气味。”公孙不胜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块老姜，用匕首切下薄薄一片递给她：“含着这个会舒服一些。”

……行吧。大不了一会她上了车，直接闭眼睡觉。

队伍重新缓缓上路。

车厢内，青年躺在一旁，扶光与穆晚坐在另一边。扶光将她拥进怀中，让她上半身靠在自己怀里，声音轻柔：“阿晚，睡吧，寻到客栈我再唤你。”

车里多了一个血淋淋的陌生人，穆晚本该警戒，可晕车带来的昏沉与恶心让她无力多想，她把脸埋进扶光胸膛，嗅着他身上的草木气息，那股萦绕在鼻间的血腥味才淡去不少，她小声嘟囔：“那你要一直陪在我身边。”说完便晕晕沉沉的昏睡过去。

“好。”

穆晚迷迷糊糊间，感觉到一片温热柔软落在她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