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玥背对着他，手还攥着问心剑。剑身嗡鸣不止，温润的暖光从剑柄漫上来，顺着她的手腕往手臂爬，缠着银线和红珠的腕子被这层光映得暖融融的。那剑在她手里，活像一条终于找着主人的狗，摇头摆尾地撒欢。

她当然知道这是问心。

七年过去，剑还是那柄剑。自封的灵器不认旁人，她也不曾想过，有朝一日它会在自己手中出鞘。

江寻止往前走了一步。

素玥提气喝道：“站那儿。”

江寻止停住了。他看着素玥的后脑勺。素玥的头发用一根素木簪随意挽着，碎发从簪子底下溜出来，贴着后颈，零零碎碎地翘着。这个发髻扎得实在不怎么样，跟阿月当年那种“能扎上去就行”的手艺如出一辙。江寻止以前替她理过很多回，闭着眼都记得那几缕死活压不下去的碎毛。

窗外风过，吹得檐下悬着的药草轻轻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方才那团黑影散去得干净，连一丝阴气也没留下，倒是桌案被撞翻了半边，药材撒了一地，几张油纸飘到了门槛外。

过了约莫有十息，素玥才开口道：“是。是问心。”

她顿了顿，又道：“是我。”

江寻止张了张口，竟一时无言。她比记忆里高了些，身形清瘦，衣袖间沾着药草的气息。她的手仍然稳，握剑时指节分明，收剑时不见半点慌乱。

江寻止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七年竟比他想象中还要漫长。

素玥——应该说江浸月，把问心剑横过来，手指顺着剑脊从头到尾抹了一遍温润的玉色剑身，光透出来，柔柔的，像月光。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把剑递还给江寻止。

江寻止只垂眸看着她握剑的手，虽被布条裹得严实，依旧可见指节分明，指肉匀停，却不接，哑声道：“本来就是你的，阿月。”

江浸月只得抽剑回鞘，重新放在无成旁边，问道：“你方才为何不躲？有意的？”

江寻止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不是不能出手，只是那一刻，他忽然生出一个荒唐得近乎不合时宜的念头：若她真是阿月呢？

江寻止搪塞道：“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浸月瞥他一眼，了然这位世称世家典范的江大公子，也就是她的亲哥哥江寻止的小心思，只道：“下次不要如此。”

江寻止立马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答得倒快。过了一会儿，江浸月才道：“什么时候？

江寻止道：“南安县，你跑的那次。不过在你拔出问心之前，只是有个三五分怀疑罢了。”

江浸月无语道：“这么早？”

江寻止倒是觉得太晚，太晚：“你身上破绽太多，我早该想到的。”

江浸月将散落的药材捡起来，重新放回油纸上，即便方才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也没忘记将药草分开放好。

江浸月无奈道：“好吧好吧，那你不妨说来听听，我身上都有什么破绽。”

江寻止认真思考了一会，便一条一条数给她听：“说来也怪，你虽一直覆面，但给我一种亲切之感……你与盛公子他们三人斗过一次，我有所耳闻，你一耍三，叫他们吃瘪了。盛公子说你当时的直觉与身法，叫他想起一个人。我也想到了。”

江寻止回忆起那时被日夜游神拖入梦中，又道：“我突然记起，那时我入梦之后，陷入一片混沌之中，有道与你一模一样的声音，它告诉我‘等你醒来，走到光下，你就能看见她了’。我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墨无羁，然后就是你——原来它说的就是你。”

江寻止继续补充道：“还有就是你每次连名带姓地喊我江寻止，似乎除了你也没几个人会这么叫我。”

“……”

听得江寻止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江浸月不由得闭了闭眼。原以为自己这般模样可以称得上是伐毛洗髓、性情大变、脱胎换骨……果然在亲近之人面前，一切伪装都是破绽，都是漏洞，且百出吗？

江浸月噎住，半晌才嘟囔道：“好吧，算你厉害。”

“阿月。”他叫她。

江浸月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嗯。”

江寻止轻轻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江浸月道：“你想知道多少？”

江寻止坚定道：“所有。”

江浸月轻轻叹了口气，道：“那恐怕是不能如你所愿了。修为尽失，神魂受损，灵力自散。我被素问先生捡到的时候，他说我命不该绝，把我带回了花阴山。养了几年，人才算能下地走路。”

江寻止听着，指尖不知不觉攥紧了膝上的衣料。她轻描淡写几句话，中间那几年是如何在生死之间熬过来的，半个字也没提。

江浸月晃了晃自己手上颈上耳上的红色饰物，又笑道：“如你所见，这些全都是素问先生为了保我一命才炼制的。我本来都要死了，素问先生一手把我拉了回来，那我这条命就算是他的了。不过我倒是觉得我不欠他什么，毕竟这条命也不是我求他救回来的。”

江寻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为何当时秦家忽然要对你用刑？因为什么？”

江浸月道：“还能因为什么，无非就是说我戕害同门，如若不惩，置仙门百家于何地。”

江寻止并不让江浸月就此含糊过去，追问道：“因为什么？”

江浸月知晓此事瞒不过，只得全盘托出。

江家内乱之后，兄妹二人被连夜送走，母亲纳兰氏的娘家在秦氏地界边上，本该送往纳兰家的秘密别院，却在半路遭遇截杀，护送的弟子死伤过半。

彼时秦氏尚未明目张胆地展露野心，至少明面上还是仙门百家中颇有分量的可信盟友。秦苍收到消息，亲自派人接应，一副仁至义尽的做派。江浸月当时不过十四岁，再怎么锋芒毕露，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一夕之间兄长与自己被迫流亡，虽有惊惶，但不漏分毫，对秦氏这般好意仍心存戒备。

兄妹二人被安排在园中最深处的一处小院，与秦氏本家隔着一道月洞门。侍奉的仆从都是哑仆，只能做事不能问话，不给二人与外人接触的机会。

秦玉弦当时倒是时常来探望。

“江小姐。”秦玉弦第一次来时就颇为热切，“我听说你住进来了，想着你初来乍到，怕是有些不习惯，我带你去我的院子坐坐好吗。”

江浸月抬头看了她一眼，隔着一道垂花门，日光将秦玉弦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十六岁的少女，一身紫金色锦衣，发间簪着一支青玉蝴蝶步摇，举止间透着一种刻意收敛的端庄，却掩不住眼底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