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小夫人的身份……这样不合宫中规矩。”时一小心翼翼地试探。
“无妨。宴会当日别人如何看,我又看不到。”说完,忽地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小夫人赴宴的华服,去找广德城中最好的绣娘来做。”
时天话毕,便听门外护卫的声音响起:“书房乃是侯府机密重地,小夫人还是别处逛逛吧。”
时天从容地将黑绸覆上,淡淡吩咐道:“让小夫人进来。”
吟雪本就肌肤胜雪,身段妖娆,一双巧目顾盼生姿,无需装扮便是广德城中数一数二的美人坯子。之前在崔府深居简出,即使出门也是粗布麻衣,头戴苇帽,所以京中除崔家之人,几乎无人知晓此女貌美。
今日要见侯爷,吟雪本打算盛装打扮一番,可转念一想,侯爷眼不能视,自己再怎么对镜贴花黄,也不过是“对牛弹琴”、“明珠暗投”。于是她只在那衣物上细细熏了自己研制的特制香料,只在发间别了一支别致的步摇,走起路来可发出清脆叮当之音,十分悦耳——即便如此“稍加装扮”,也已美得动人心魄,门口护卫都不敢抬头相视。她心里暗自思忖:侯爷目虽不能视,听觉与嗅觉定然敏锐,不难察觉出她的这番巧思。
吟雪提着精心准备的食盒款款入内,见侯爷正在桌案前写字,毛笔正握在他修长的指间,笔尖如蜻蜓点水般落在纸上。便凑过去看。她望过去,只见小侯爷的字飘逸出尘,又十分工整,不由得一怔:这人闭着眼睛,是怎么把字写得这么好看的?是自少时便勤学苦练,又或是天赋异禀?
“小夫人今日难得来书房寻我,是有何事吗?”时天说着自然地将笔搁在青玉笔掭之上,微微侧头。
“自吟雪伤好,许久没见侯爷,吟雪心中惦念,特意亲手做了酒酿甜羹,拿给侯爷尝尝。”吟雪故意夹着嗓子,声线酥软撩人,让人不忍拒绝。吟雪顺便再提受伤之事,就算侯爷冷若坚冰,想跟她划清界限,应该也会留自己说几句话。
小侯爷点点头,吟雪见状赶紧坐于时天身侧,将桌上散落的纸张默默收好,将汤碗和汤匙放置在他面前,时天正欲摸索汤匙的位置,吟雪轻轻按住时天的手,开口道:“就让吟雪服侍侯爷。”说罢,吟雪将羹汤慢慢送于时天口中。
时天头一回被女人服侍,难免有些不自在。勉强配合着喝了两口,便轻轻推开吟雪的手,道:“羹汤有些甜了,先放着吧,回头我慢慢喝。”
吟雪依言将碗盏搁下,顺势试探道:“方才见侯爷写字,甚是好看,绝非一日之功。”
“我幼时便喜欢练字。”时天淡淡道,“那时候眼睛还看得清。只是十年前一场大病,命悬一线,药石无灵。家中四处寻医,皆无计可施。后来一位江湖游医开了副猛药,喝下去,人救回来了,眼睛却不行了。”
吟雪听罢,心中疑虑顿消——原来侯爷这手好字,是童子功力。又对小侯爷心生怜悯,叹命运弄人,若是摘下这黑绸,小侯爷也可策马长驱,大展宏图,成为襄朔最年轻的少将军,何需日日困守侯府,蹉跎年华,到头来……连一个名门贵女,也不肯嫁他为妻。
“侯爷吉人自有天相,不必伤怀。”吟雪安慰道,顺势又提起:“冬至降至,坊间看重此日,吟雪生于北地,便做一些特色扁食给侯爷尝尝,如何?”吟雪知晓时天要赴宫宴,只是试探他如何安排自己。
“扁食倒是可以后再做。”时天顿时知晓吟雪来意,便又说道:“当日宫内办天正赐福宴,我和浅浅会前往宫中赴宴。”时天话中故意未提吟雪,虽然他已经为吟雪考虑周全,但是他心中盘算着既然吟雪来求,自己刚好可以顺水推舟送她一个称心如意,免得他主动提起,惹吟雪疑心。
吟雪听罢,假意抽泣了几声,时天听闻,便问道:“小夫人这是怎么了?”
“吟雪这些年寄居崔府,却只被人当作不速之客,总觉得人生漂泊,无枝可依。幸而嫁入侯府,得侯爷庇佑,才算有了个安身之处。可冬至本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吟雪却依旧要一个人守着这偌大的侯府……”说着说着,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越说越觉伤怀。到后来,连她自己也分不清了——这些话,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假意伪装。
时天心中了然,面色却愈发柔和,只配合着吟雪的话,声音似乎比方才更温柔了几分:“之前没有问过小夫人,是觉得小夫人不喜热闹,怕扰了你的清净。若你想一同赴宴,直接与我说便是,何必至于落泪呢?”
吟雪分明感觉一抹坏笑从眼前闪过。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时天是故意的。她心中又忍不住恶毒起来:活该你是个瞎子!
可面上却不能发作,只得装作欣喜:“侯爷此话当真?”
“比真金还真。”
回程路上,吟雪忍不住对小青道:“真是奇怪。自入府以来,和这位侯爷交手几回,怎么感觉节节败退?他步步都想在我前头,我却找不出他的破绽。”说到此处,她忽然站定,语气凝重下来,“传信暗香阁,查查这位侯爷的底细。记住——务必往深了挖。”
吟雪走后,侯爷摘下黑绸,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甜羹出神。里面散落着细细碎碎的桂花花瓣,那些温暖的光影,也好似落在了自己的心上。
若他不是见不得光的皇族私生子,若他没有那样惨痛的过往,若他能放下所有的恩怨情仇——他是不是,就可以短暂地沉溺在吟雪的温柔之中?哪怕一刻也好。
即使那温柔,也是假的。
小侯爷也许可以,但是时天不可以。他猛的闭上眼睛,将这股暖意尽数压下。
再睁眼时,窗外已经飘起了小雪,房内暗黑如夜,那双眸子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与锐利。既然是天意将吟雪送至自己身边,他只能想着,这位将军之女能如何成为自己的一把复仇利剑。
在饥饿的困兽面前,是不应该有感情的,她只能是自己的猎物,无论如何都不可以是自己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