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出门前，尚霞珍自己躲在柜子边重新拿出春兰小时候的包裹翻了又翻，沉静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去上班。还没进居委会的院子就看到和前一天一样的场景，但这一次她有备而来，挺直了腰板。

“主任，主任我知道是你…”妇人情绪激动，尚霞珍刚一露面就冲上来拽住她的胳膊想要把话说清楚。

“你的情况…”尚霞珍顿了顿，转眼看了看办公室里坐满的人，“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慢慢谈吧。”

夫妻二人随着尚霞珍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这一处不太常有人来却刚好有树荫和长椅，三人面对面而坐，尚霞珍这才让他们开口。或许是自知理亏，在交谈的前半小时妇人什么都没说，只一味的流着泪讲述自己年轻时的困境，怎么受婆家的气啦，怎么被打啦，但万变不离其宗的是，都是因为她前面生了四个女儿，而春兰是第五个。她说他们家实在是养不起了，才不得已把她放在了尚霞珍出车的那辆公交车上。

“那天，我身上的钱连坐一趟公交车都不够…那个卖票的小姑娘还因为这个奚落了我几句，是你说…你帮我补齐她才住了嘴的…我都记得…我坐在车的最后一排，就这么摇摇晃晃的，不知不觉又跟着你的车坐回了站里…”

妇人说的这些尚霞珍一点印象也没有，她也不愿回忆起这些，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就算记得那又怎样呢。

“小五坐着车，摇摇晃晃的睡得安稳，我就想…你是个好人…也许是缘分，生下来就哭闹不止的孩子居然…把她放到车上之后…我一直看着你把她抱到后面才走的…”妇人越说哭得越厉害，直到无法出声。

“是我没本事…”两天了，男人说了第一句话，“我们不是不想养，老五又是个闺女，后面还要再生…在村儿里，家里每个男娃是要让瞧不起的…我们总得生个儿…养老…”

“那你们生下儿子了么？”尚霞珍承认这个问题她是带着怒气问的，语气中的讽刺夫妻二人也听得出来，却仍硬着头皮回答。

在生下五闺女之后妇人的身子弱了很多，第四年才又成功怀孕，好消息是真的生了一个男孩，但坏消息是，那孩子生下来就身体不好，腿部还有残疾，前几年没留住早逝了。

“家里人口多，治到最后实在是拿不出钱了…他爸…卖血都抽不出来了…”又哭了一会儿平复了一下心情后妇人继续说，“小五这孩子一直是我们的心病…孩子他爸去年查出不好的病，大夫说…时间不多了…我们就想着怎么在闭眼之前也得看看小五…长成大姑娘了…”

尚霞珍没有接茬，而是语气中夹带着职业病式关心询问了现在家里的状况。因为重男轻女，婆家一直掺合着他们的生活，女儿们小小年纪就被迫出嫁用彩礼给弟弟治病寒了心，谁也不愿再回这个家。老三为了逃婚，婚礼前一天半夜偷溜出门再也没有回来，老四嫁人之后跟着丈夫去南方打工也失去了消息，老大和老二虽然仍留在老家，但也都情况不是很好，算是复刻了母亲的命运。

“我一直记得你们车站的位置，去年去打听，年轻人都说不认识…我以为…再也找不到小五了，他们和我说要去办公室问…好心人还是多啊，东打听西打听的…还真让我们寻着了…”妇人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心虚，眼睛都不敢往尚霞珍这边瞟，她心里很清楚这些话里含着多少水分，只希望尚霞珍没有听出来，能相信自己。

“你们说的这些情况我都已经了解了，但口说无凭…”

“当年小五是的包被里…填的是干草…”

这一句话再次激起尚霞珍的回忆，怒火直冲天灵盖差点儿控制不住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