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懂了。

方晴夏把茉莉花寻人的事迹说给了他听，然后又分外熟练地道歉。

江在宥其实早就气消了，听了半晌模样完全没有反应。

“还挺有侦察意识，”他道。

方晴夏看似外表庸卑，但内心早就笑开了花，眼神都是那副“小样，我还不了解你”的模样。

他不是说不喜欢茉莉花吗？

其实就是不好意思当面承人的情，最后不还是带了回家，好好养着了？

她自以为看透，眼底照映着的江在宥疏远高冷的形象，竟显得越发可爱。

她看破不说破，瘪瘪嘴，然后又听到江在宥夸她，她不好意地撩了撩耳际的发，得意忘形得厉害。

江在宥差点连同整张脸都开始抽搐，他明明在阴阳她，她听不明白？

看来脑子真的有点问题。

他看自家舅舅看热闹看得上头，迟迟不肯收眼，他觉得头疼，旋即提醒方晴夏：“跟我去其他地方，有点事。”

方晴夏傻乎乎答应他。

俩人往前面几栋楼走过去了，楼与楼之间，有花坛，有蜿蜒若蛇的石板路，还有一些老年健身设施。

他们走在石板路上，寂静，阒无一人，唯有他们俩人，踩着时光消逝的脚步，在一眨一眨似昏黄的路灯下，盯着互相倾斜倒好像被切割机粉碎后拼合失败的影子。

气氛，和这些破碎的影子一样，乱如碎渣，丢进水里，一粒也捞不上来的那种。

江在宥已经在隐隐发力了。

这里没有人，也没有他发挥人格魅力的舞台，只有阴暗到可以将别人彻底压倒的安静世界。

他想告诉旁边的女生，以后能不能不要再纠缠他了。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无关的人靠近自己。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性格很好、谦卑有度的人。

但他自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只是想尽力在父母亲戚面前扮演一个懂事又聪明的孩子。

在同学面前扮演一个魅力十足又让人无法靠近的传说或者神话。从前在初中，有人这么称呼过他。

说自恋虚伪吧，有点，不过不至于到人渣那种地步。

他也说不清，他没有什么原生家庭障碍症，只是天生习惯了优秀，更习惯也更喜欢聚光灯下的生活，通透到不想看清任何人的目的和心理。

他觉得，只要自己足够无可挑剔，与其他无关紧要的人拉开无关紧要的距离，让别人连嫉妒自己的资格都不敢有。

他不需要和黑暗为伍，因为天生光明无限。

这已经成为了他的人生信条，是维系生态平衡的至要品。

方晴夏的出现打破了他的平衡。

也许一开始不觉得什么，但三番五次下来，他也会没有耐心。

不过才踏入高中生活一天，他的计划就被搅得一团乱了，后续她更是持续发力，他招架不住。而且想尽办法退赶后，总有奇怪的巧合将那些他排斥过的事物归到原来的轨迹。

比如，请假。比如，茉莉。

比如，方晴夏她自己。

江在宥想得残酷，但扪心自问，方晴夏并不讨厌，他犯不着发狠说烂话。

所以他还算有点良心，在斟酌言辞。

方晴夏见他一直沉默，状态看着居然还有点凶，还以为他是生了她搅乱他跟他舅舅间谍游戏的气。

她旋即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秦老师是你舅舅的！”

她乐呵呵的，然后还高高昂头，抬手在嘴巴从左拉到右，拉拉链似的。

左边的小酒窝像镶嵌在柔软云朵上的一颗星星，忽闪忽闪。

江在宥蹙眉，她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他刚要开口，转头一看，方晴夏原地蒸发。旋即更低的水平面传来一阵压抑到快要断线的叫苦声。

他垂头，方晴夏居然来了个平地摔。

她护着脊背，但脚踝却被蹭了好大一块伤口，江在宥划开手机，用光线照了照，伤口居然起了红沙，有点吓人。

方晴夏借着灯光，很快发现自己趿着的拖鞋居然粘着一大块水润的狗屎……她就是踩到了这东西，才摔倒的。

她差点爆粗口。

“我……！能不能文明遛狗啊！”

她疼得要哭。

江在宥陷入更深的沉默。

……这让他怎么找机会说话？

没办法下，江在宥只好给舅舅打了个电话，算是帮方晴夏提前请了假，明天方晴夏可以晚点到校。

然后舅舅千叮咛万嘱咐，要求他帮忙把方晴夏送回家。

因为春和荣城是没有电梯的，真要自己爬楼上去，真是要命了。

方晴夏也表示，自己没有手机，打不了家里的电话，只好拜托他。

她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好似望着的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真的很具有迷惑性。

江在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可能是那句“该来的怎么都躲不掉”。

他垂首去扶人，然后诡异地笑了两声，气笑了那种。

路上方晴夏叽叽喳喳。

“我最近应该不是非酋的问题了，是水逆是水逆啊！不过时来逆转的话，我之后可能就会有好运气了。同桌，说不定到时候也能带着你一起好运呢。俗话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江在宥尽力和她保持距离，一只手拉着她的肩头，然后将手臂努力往后拐，生怕碰到除了肩头以外的皮肤。看着还挺不容易的。

方晴夏觉得自己好像在逼良为娼。

应该是有前面几次意外的铺垫，方晴夏一点都不怕他了，每一分钟的相处反而变得格外有趣。

她放飞自我起来。

“你就和我说说话吧，我反正走得慢，到家还不知道得什么时候呢，你不说话，我会很无聊的。”

“说什么？”

是啊，说什么，他想说的，在这时候并不适合说出来啊。

方晴夏毫不犹豫：“我最近新学了好几个段子，我给你讲吧？”

江在宥要无语到怀疑人生了，他也是怕了她，秒拒：“不行。”

“有条件的，如果拒绝的话。”

方晴夏嘿嘿一笑：“我很好奇你为什么非要隐瞒自己和舅舅的关系，就像你好奇我之前为什么哭一样，你和我说说？不然我就说段子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