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在宥一路上走路带风,气势汹汹地回了家。
他随手开了水龙头,用冷水扑了一把脸,望着镜子里脸上微起红潮的自己,暗暗骂了一句。
“真是疯了。”
最近,他的情绪一直很不稳定,可能风吹草动一下,就能惹得他火气大发,或者让他变得沉闷不语,更或者发神经似的心情愉悦。
他等自己冷静了,才复盘了一会儿。
他还是想不通刚刚在学校,为什么突然发脾气,真的很莫名其妙。
莫说是别人,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太任性了。
方晴夏耽误时间,乱当老好人,其实和他没什么关系,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生气没吃到饭,还是生气方晴夏老是跟个苍蝇一样给他添麻烦?
其实应该是沾点这方面的问题,他永远想不到方晴夏下一秒会给他整什么幺蛾子出来,军训三番俩次出糗,花粉过敏,还是各种浪费时间的方式,或者几欲掀开他假相的举动。
这些通通打乱了他原有的生活,这是十多年来,他一直没遇到的情况。
她真的很烦人。
不管如何忍耐,这都是不变的现实。
人际交往的本质就是互相给对方找麻烦,他一直这么觉得。
但之前他好像总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不知道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可能是认清自己没办法摆脱什么不可控力一样,但越是妥协,他就越没办法拿方晴夏怎么样。她总是让他无从下手。
可能略一发狠,他会暴露真性情不说,还总是在事后默默愧疚。
刚刚方晴夏那个样子看着的确很无辜,让人没有说头,他气得要走,九成都是在气自己为什么老和她置气。
算了,这样也好,把之前一直想做的事都做了,方晴夏也不至于脸皮厚到还想继续热脸贴冷屁股。
如果一件事处理不好,且不能在他能力范围内被解决。
放弃远比争取要轻松得多。
江在宥就这样心安理得做回自己,窝在家里准备第二天睡个好觉。
早上八点,他的门又被敲响了。
他把自己的脑袋狠狠埋进枕头里,哀怨意味很重。
他迷迷蒙蒙地起床,喊了几声舅舅发现家里没人,也不知道去干什么了。
他听到门外的声音略显踟蹰,察觉到无人应答自己,就会尴尬地安静一会儿,再试图敲几下,声音一次比一次虚。
这敲门人未现其面,就让江在宥感觉到了她极度心虚的情绪。
这是不详的预感。
开门后果然看到的是方晴夏气鼓鼓着脸,但又很是惭愧的模样。
江在宥:“……”
他扶额,感觉摸不到自己的发丝,旋即掳了一把,竟发现自己顶着一头炸得参差不齐的飞天头,又摸了一把下巴,还有浅浅的胡茬,有点扎手。
他瞬间清醒,然后“哐??”一声,把方晴夏轰在了外边。
方晴夏一句话没来得及说,甚至半张着的嘴巴也没合回去。
她转过身,嘟嘟囔囔:“真挺记仇,到现在居然还在生气。”
她差点要走,又听到了背后老门咿呀哐镗的声音。
江在宥开门挺急,本就老式的绿铁门被他轰掉了好几片干碎漆皮。
方晴夏讶然回首,看到的居然是一个梳好一头清新碎发、刮好了胡茬儿,把自己整理得有头有脸的江在宥。
他真的很在意形象,在意到有点过头了吧?
那又怎么样呢?
他就是再花枝招展,她也没有心情在意他了。
难道就只有他会撒泼吗?
方晴夏心想,她就知道,一切美好的事物就该远观而不可亵玩,距离真的可以产生美。
如今她知道自己跟江在宥已经不是破不破次元壁的事了,他们完全是一对默契极佳的损友。所以,她早就不会有最初无差别花痴的状态了。
小脾气闹起来,就仗着自己个子矮,故意垂头,用浓密的黑发遮挡正在无声哔哔啵啵的嘴。
江在宥的确只能看到她头顶的发旋,哪里知道她在发泄。
楼道间有点空旷,外面的朝阳透过楼梯间的玻璃,洋洋洒洒地将他们少男少女的身影拖印下来,然后慢慢挪动位置。
他总感觉,方晴夏的影子要罩到自己的身上了。
他觉着气氛略显尴尬,仰头装作无事,喉间滚动,隔着一层白皙皮肤的小山,在青涩的海洋里,上下游荡。
“我不是说我不去了吗?”
方晴夏瘪嘴。
你以为我是来请你的吗?
要不是为了让宋子泽能过一个圆满的生日,她根本没空理他说来就来的小性子。
她抬头,将怨气吞咽回去,朝阳下她的眸子闪亮亮,她没有扎发,长长地扑洒在双肩上,丝丝分明,很清爽。
她展颜一笑,半边很小的酒窝像星星,很甜。不再像天生会发光又遥不可及的星星,倒是像小卖铺玻璃罐里装着的星星糖,五颜六色的。
“谁说是要去吃饭了?张奶奶想请你帮忙,让我来找你。”
看她模样甜美,好像无忧无虑,一点也不生人的气。江在宥倒是有点失落了,他还是希望她能跟自己撒点气。
“什么事?”
“摘苦楝啊,”方晴夏说着说着,把一直抓在身后没什么存在感的透明伞拿了出来,示意让江在宥拿回家,“许多苦楝树都很高的,我就是拿杆儿打都不一定打得下来,你个子高,可以帮忙,张奶奶说的。”
“今天可能会下雨,还是带着吧。”
江在宥推走了伞,转了转手腕,活动了一下沉寂一晚上的身子骨。
方晴夏没想到他突然这么好说话,伪装成星星糖的酒窝受了惊吓,藏了回去。
“所以,你答应要去了?”
江在宥眉色不动,笑意是招牌式的,没什么真情流露。
“不然呢?当然只是看在张奶奶的面子上,之前我还欠她老人家一个人情。”
“哦。”
方晴夏面无表情,但又控制不住扬了扬眉头,好像在说“谁稀罕你的面子”?
不过,张奶奶还真挺厉害的,昨天方晴夏心事重重地回了小区,被张奶奶一眼看穿心事,连忙把她招呼到了自己的小花店里。
方晴夏说了苦恼事,张奶奶就给她出了这个主意,还说,江在宥不是坏孩子,一定会答应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