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故正在办公室审阅春拍的宣传方案,林嘉敲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表情不太对。
他在温故手下做了很多年,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早就练出来了,可此刻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底有一种温故很少见到的——凝重。
“温总。”林嘉把文件夹放在桌上,“鉴定部那边出了点事。”
温故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笔,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鉴定报告,附了几张高清照片,还有一封来自鉴定部主任的附函。
温故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字,速度很快,然后他又看了一遍,这一次很慢
鉴定部的结论写得很明确,措辞谨慎但立场清晰——莫先生送来的那批瓷器中,有三件经多位专家交叉验证,被认定为仿品。
年代不对,釉色不对,款识不对,provenance链条有断裂,多处细节与同期真品存在不可弥合的差异。
温故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温总,鉴定部主任说,他反复确认了三遍,又请了伦敦那边的两位专家远程复核,结论是一致的。那三件瓷器,都是假的。”
“哪三件?”温故问,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林嘉翻开报告,念了几个编号。
温故记得那三件东西——一件明代宣德青花,一件永乐甜白釉,一件成化斗彩。
三件都是莫先生珍藏了二十多年的东西,三件都是他用来压轴的拍品。
温故看过它们,在香港的预展开始之前,他亲自上手看过。当时他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釉色、胎体、款识、触感,每一处细节都符合那个时代的特征。可鉴定部的结论说,它们是假的。
温故沉默了很久:“莫先生那边,知道了吗?”
“还没有。”林嘉说,“鉴定部出的报告先到了我这里。我想着先让您过目。”
温故点了点头:“先不要跟任何人提。”
“好的。”,林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还有事?”
“温总,”林嘉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您……还好吗?”
温故看着他笑着给了一个安抚的表情:“去忙吧。”
林嘉犹豫了一下,转身出去了。门关上,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温故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文件夹,没有打开。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季叔叔,是我。”
季鸿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像是从温故的语气里察觉到了什么。
“怎么了?”
“莫先生那边有几件东西,出了点问题。”
温故把鉴定部的结论简短地复述了一遍。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季鸿远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沉了一些。
“你确定?”
“确定。鉴定部出了正式报告,伦敦那边的专家也复核过了。”
季鸿远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但温故听得见里面的分量。
“莫先生这个人,我是知道的。他不会故意拿假东西出来。他自己应该也不知道。”
温故看着桌面上那份文件夹,没有说话。
季鸿远问:“你打算怎么办?”
温故想了想:“先不声张。我需要确认几件事——这些假东西是从哪里来的,莫先生自己知不知道,还有——除了这三件,还有没有别的。”
季鸿远沉默了一会儿:“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需要。如果需要,我再跟您开口。”
“好。小故,这件事交给你来处理,我放心。”
温故挂了电话,盯着那份文件夹又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鉴定部主任的措辞很谨慎,每一处都标注了“待进一步核实”的字样。
可温故知道,这个结论已经不会有变化了。鉴定部主任跟了他十几年,不是那种没有百分之百把握就会出报告的人。他既然敢把结论写进正式文件里,说明他已经确认了无数次。
三件瓷器。都是假的。这三件瓷器,莫先生守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里,他无数次把玩它们,向人展示它们,谈论它们。他相信那是真的,就像相信自己那般。
可它们不是。
温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很多事——莫先生的反应,春拍的安排,已经对外公布的拍品名单,那些正在关注这场拍卖的买家,苏富比和佳士得那边的动静。
温故睁开眼,拿起手机,给季焰离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回来,有事跟你说。”
季焰离几乎秒回:“好。我早点回去。”
温故看着那两个字,只觉得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点。没有完全松开。
季焰离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到家。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茶餐厅的外卖,温故喜欢的那家店;另一个是打包的糖水,芒果西米露,温故偶尔会吃两口。
温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份鉴定报告。季焰离换了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外卖和糖水放在茶几上,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报告。
“出什么事了?”
温故把报告递给他。季焰离接过去,翻了几页
“这三件是莫先生的东西。”
“嗯。”
“假的?”
“假的。”
季焰离合上报告,放在茶几上。他沉默了片刻,握住温故的手:“我会追查到底,你放心”
温故道:“我没事。就是在想,怎么处理。”
季焰离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着:“你想怎么处理?”
温故沉默了片刻:“先确认莫先生知不知道。如果他不知道,那就不是他的问题。是那批东西的来源出了问题。我们需要查清楚那三件东西是怎么到他手里的。又或者中间那个环节出了错”
“如果他知道了还拿出来,那就另当别论。”
季焰离听着,点了点头:“你觉得他是哪种?”
温故想了想:“我觉得他不知道。”
季焰离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手指在温故的指节上轻轻叩了两下:“温叔叔,如果莫先生不知道,那你打算怎么告诉他?”
温故看着他垂下眼眸:“我还没想好。”
东西是假的这件事对莫先生的冲击将会是最大的,这件事怎么开口都会伤到这位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