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毛不过五日便晾好了。

清洗过的羊毛蓬蓬松松地摊在竹筐上，远远看去，倒真像是一朵朵提前盛开的棉花。

项菲蹲在竹筐旁边，抓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暖暖的，还带着太阳残留的温度。她拍了拍手上的毛絮，站起身来，看着院子里已经备好纺轮的侍女们。

楚地女子大多会纺线。

苎麻、葛藤、蚕丝，纺什么的都有，所以纺轮这类器物在寻常百姓家里也是常备的。

景兰提前从库房里翻出了十来套纺轮和纺专，又让人在廊下摆好了蒲团，让院子里的侍女们一人一套坐好了等着。

项菲走过去的时候，那些侍女正低着头摆弄手里的纺轮，有人手脚麻利地把毛絮理成一团，有人还在笨手笨脚地调整纺轮的转速。

项菲站在她们面前，好奇地歪了歪头：“你们都会纺线？”

侍女们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有人把头低得更低了，有人把手里的纺轮转来转去，假装在检查，其实那东西根本没什么可检查的。

项菲身后的景兰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然后才有一个脸有点黑的侍女鼓起勇气抬起了头，磕磕绊绊地说：“回主子，婢子在家的时候，和阿母学过织麻布和素绢。缫丝、纺线这些活计都是会的。听景兰姐姐说要寻人手纺羊毛，婢子虽然没有纺过羊毛，但想来道理应该都差不多……”

她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了。

但她的想法和项菲不谋而合。项菲眼睛一亮，兴奋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答道：“婢子叫苕。”

项菲愣了一下。

苕。

这个字她熟。

前世在超市里买过红心红薯，标签上有时候就写着“红苕”。

这也不能怪人家名字起得随意。

这个时代的平民大多都没有什么高雅的名字，更别提姓氏了。姓氏是贵族的专属，平民只有名，而且这些名往往起得随随便便。

楚地多水泽，草木繁茂，人们就常拿草木来给自家孩子起名。就像楚地那一岁一枯荣的野草，每年春天长出来，冬天枯死，年复一年，生生不息，却从来没有人会认真去记哪一株草叫什么名字。

青史都是王侯将相的家谱，那里没有野草们的位置，也留不下他们的名字。

项菲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她温和地问：“我唤你阿苕可以吗？”

那黑脸女孩脸一红，用力点了点头。

项菲接着问：“阿苕，按照你的经验，纺一头羊身上所有的毛，需要多久？”

阿苕想了想，谨慎地说：“婢子没有纺过毛线，估计不出来具体时间。”

她看了看院子里摊开的那些羊毛，用手比了比厚度，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分量，然后说：“但是院子里这些毛，我带着芷和芠她们一起纺的话，三天就能纺好。”

项菲看着院子里几乎铺满了的白色羊毛，震惊地说：“真的只需要三天？”

阿苕拍着胸脯保证：“主子给的纺轮比家里的好多了，转起来又快又稳，用起来很顺手。我们几个都是熟手，纺麻纺葛纺丝都做过，羊毛虽然没纺过，但手法都是通的。三天足够了。”

项菲点了点头：“那就你带着她们去干活吧。毛线纺成了，你们都有赏。”

阿苕兴奋地领着她的小姐妹们走了。

隔着老远，项菲都能听到她们已经在叽叽喳喳地商量得到的赏赐该怎么花了。

有人说要买双厚鞋，有人说要割半斤肉回去给阿娘吃，阿苕说她要攒着，等过年回去给妹妹扯一身新衣裳。

项菲听着那些清脆的笑声和细碎的盘算，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景兰站在她身后，皱着眉头说：“这些婢子是今年新买的，还没学什么规矩。说话没大没小，做事也没个章法。主子若是不满意……”

项菲抬起手，止住了景兰的话。她笑着说：“能干活就行了。礼仪那东西不当吃不当喝的，她们学来干什么。”

景兰张了张嘴，想说“可规矩就是规矩”，但看着项菲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到底没把这话说出来，只是叹了口气，一个劲地感慨项菲心善。

阿苕说话算话。

三天之期一到，她就带着一摞子毛线，高高兴兴地跑来和景兰献宝了。她来的时候，项菲正在和景兰说庄子上水利的事，便也一同看到了那捆新鲜出炉的毛线。

说实话，那毛线比项菲记忆里后世买到的毛线要粗糙很多。

颜色灰扑扑的，粗细也不太均匀，有的地方捻得紧，有的地方捻得松，毛茸茸的表面支棱着一些细碎的毛茬。

但总的来说，大概已经是那么个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