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遥城，已是亥时。

在这座城最高建筑的飞檐之上，有一人静静坐下了身。身下是明亮城池，头顶是浩渺星空。

根据梅花图的指引，朝瑰意来到了楼遥。为了隐匿踪迹，他选择了在夜幕抵达，一袭玄衣取代了往日灼目的红，使得他整个人都融溺在了夜色之中。

百年前，也是这样的高度，这样一个夜晚。那时，他的身边，还坐着一人。他们曾并肩坐在此处，少年意气，指着万家灯火，看着星宿流转。那时的风，似乎也带着淡淡梅花的香气。

日居月诸，如今，夜里只剩风沙。

飞檐之下的城池，灯火一盏接着一盏地熄灭，如同黑夜渐进。唯有远处那座庙宇，还亮着几点长明灯，在无边夜色里，如同不愿闭上的眼。

无人能够知晓，这一个夜晚，在这个凝固身影里，内心是何种模样。

直到天光破晓，第一缕微光穿透云层，照落在他身上，他的眼里终于有了颜色。

城心这座喵宇，叫做普遥寺。只是清晨就已香火鼎盛，朝瑰意随着熙攘人群一道踏入了庙中，檀香如故。

步入正殿，隔了百年光景，这些金身熠熠的神像倒是更见宝光了。但他却并未多看，而是径直走向深处，直到在那尊手持梅枝的仙人像前停下。

就是这尊像。百年前，梅如珩也曾这样久久地凝视它。那时的他并未细看，此时细细观摩起来，他竟觉得这尊仙人像，眉眼间与他有一两分相似。

他心中猛然升起一个巨大疑窦。这明明是一座佛寺，金刚怒目，菩萨低眉。可为何正中央，竟会供奉着一尊姿态飘逸的道家仙君？

莫非，引路图所指示的阵眼，就藏匿在这神像之下？以仙乱佛，以佛掩仙？

再者，百年前，梅如珩凝视着这尊仙人像时，他只当他是看得入迷。如今细细想来，那时的他，究竟看出了什么？

朝瑰意不动声色，绕着正殿神像缓缓踱步一周，却并未看出任何端倪。

忽然有位小沙弥来到他的身边：“小僧见施主在此徘徊良久，想必心有所求，可要上炷香？”

不知为何，朝瑰意觉得这位小沙弥瞧着十分面善，却想不起曾在何处见过。他压下心头疑惑，接过小沙弥手中递来的香，又道了声谢。

他随着众人模样，在仙人像前，虔诚跪拜。

此地人多眼杂，白日里绝非探查良机，他决定入夜再来。

白日飞逝，夜色如期而至。

当他穿过街道准备潜入普遥寺时，却发现寺庙旁的那座废弃戏台，竟是亮了几盏幽幽灯火，搭了班子准备唱戏！

早不唱晚不唱，偏生在他准备探查的当口，这唱戏的就来了。直觉告诉他这非是偶然。他作势和行人一同围拢，在戏台下观望起来。

“我在城里活了多少年，这戏台子就废了多少年，今儿竟还碰上了唱戏的，真是稀奇。”有人啧啧称奇。

“莫说你了，老身我活了一辈子，也是头回见这戏台开锣~”一拄拐老妪接过了话头。

随着一声走调钝锣响起，这出戏拉开帷幕。

温暖烛光下，两个清秀标致的少年并坐书桌前。白衣少年执卷，红衣少年托腮，俨然是一对兄弟。

白衣兄长正耐心地教着红衣弟弟认读艰涩的典籍。

见着弟弟走神了，哥哥沉声道：“衣衣，将书上第三章的内容再复述一遍于我听。”

红衣少年嬉笑着凑近他：“好哥哥，你再讲一遍给我听嘛，这回我一定好生记着~”

哥哥用笔杆轻轻敲了敲弟弟的额角：“上回你也是这般说的。”

“这次是真的！”红衣少年嘴上保证，手中毛笔却偷偷蘸墨，在偷偷画着哥哥的侧脸。

白衣少年也不恼，只是无奈又纵容地笑，眼神温暖。

哥哥一遍一遍教，弟弟却总是一遍一遍错。

这天，当弟弟又一次念错口诀时，哥哥的身体忽然一颤，随即抬手掩面叹息起来。

衣衣嬉笑道：“哥哥怎么了？是嫌我太笨，没眼看啦？”

他就这么连续唤了数声，哥哥都始终维持着这个姿势，未有回应。

衣衣终于急道：“哥哥……衣衣不闹了，你理理我好不好？”

一道凉风骤然吹过，烛火恍然暗了几分。

旁白咿咿呀呀的诡谲哭腔蓦然唱起。

哥哥缓缓放下双手，只见他脸上赫然是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衣衣，你怎么……总是这样不听话。”

…………

这出戏从温情突然转折成骇人情节，台下不少观众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甚有些胆小的孩童妇人是尖叫出声来。

“这唱的什么邪门戏？不会唱就别唱！大晚上的都吓着孩子了。”

“不爱看滚蛋！”浪荡子吹起口哨：“这才够味儿！刺激！！”

“是啊！胆儿小的就赶紧回家睡觉去吧！诶？怎地烛火都灭了？这就不唱了？爷还没看够呢！！”

又是怪异锣声响起，戏班主提着灯笼上台，他的脸被粉涂得惨白一片，尖细的嗓音穿透嘈杂：“欲知后事如何，诸位明日请早来。”

灯火骤灭，戏台重归黑暗。

人流逐渐散去，朝瑰意仍站在原地，夜风又起，带着戏台上残留的怪异胭脂香味。他望向寺庙的方向，眸色深沉。这出戏，绝不是巧合。朝瑰意彻底打消了今夜探庙的念头。

翌日夜晚，戏台果真如约唱响。

几个胆大的站在最前排，交头接耳：“看看今晚又能唱出什么花样来！”

幽暗灯火下，是一片梅花林。

白衣少年与红衣少年并肩而立，哥哥手里拿着一只风筝，是凤凰样式，模样精巧如生。

他递过风筝，唇角带笑：“衣衣，这只凤凰风筝送给你。”

衣衣眼睛一亮：“是哥哥亲手做的吗？真好看。”

“嗯，可还喜欢？”

“喜欢~只要是哥哥送的，衣衣都喜欢。”

“走，我们放风筝去！”

两人一道走到了梅花林的深处。等着一阵风吹来，两人将手中的风筝送了出去，奔跑起来。手中的风筝线一紧一松，不一会儿，风筝便越飞越高了。

衣衣抬头看着风筝：“我们以后也能像这风筝般，乘着风越飞越高吗？”

哥哥道：“为何想要飞得这般高呢？”

衣衣神色一亮：“站得高，才能看得远呀~你说是不是？”

哥哥闻言一愣，他的声音低不可闻：“飞得太高了……若是被风吹散了呢？”

衣衣没有听得太清：“什么？”

也是这时，两人手中的风筝线不知为何断了，只见那凤凰风筝在空中盘旋了数圈后，又从空中急速坠落而下。

“你在此地别动，我去找风筝。”白衣少年语气急促，不待回应便转身没入梅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