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徒哪会管死活，小孩子可以留着勒索，而保姆就当着陶星橙的面被活活折磨至死。
六岁的陶星橙虽还懵懵懂懂但已记事，也正是表达欲蓬勃的时候，在此之前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却在那之后三个月没说出来一句话，哪怕恢复之后也变得沉默寡言。
警方当时冲进去时，小孩子是昏死状态，眼睛被蒙住，极度缺水，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破烂 T 恤，衣不蔽体，浑身都是淤青和血迹，因为反抗时咬伤了其中一个人的手臂，几个恶棍正围在一起商量着要怎么收拾他。
当时坚持跟着一起的陶家父母，妻子不要命了一般冲向歹徒，丈夫也当场就晕了过去。
其中三个歹徒因为反抗激烈被现场击毙，另外两个被逮捕，后因为背了数条人命又经过米晴绝不退让的再三努力才被执行了死刑。
“当时饿了好几天……”他将头埋得更深些，主动攥住顾珩的睡衣下摆，想缓和气氛一般叹口气，“所以我现在都不浪费粮食，”陶星橙接着说，缓了几口气试图将话说得淡然又轻松，“保姆阿姨……就躺在我旁边，后来发臭了他们才把她抬走，我第一次知道，人的叫声可以那么凄惨……第一次知道死亡，知道尸体会发臭，知道人身上可以流那么多的血，有的发红，有的发黑……”
“后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只记得雨声雷声不断，每天都是潮湿又腐烂的气味，眼睛看不到，只能听到雨一直下啊下，好像因为我不哭不闹像个死人，他们就想办法让我开口……再然后就是更多的疼痛……”
“好了，”顾珩感觉心脏正被一寸寸撕裂，他将怀中的人抱紧，仿佛要嵌入骨髓，“别说了……”
“没关系，我接受脱敏治疗的时候还要不断回想不断重现，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陶星橙声音如他所说听不出什么波动，神色也只是比平时更冷更远一些，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虽然治疗后基本不影响生活，但直到现在我也会在意食物，害怕和人肢体接触，多疑，不相信人，无法建立正常的安全感，偶尔情绪会失控……医生说没有办法彻底消除，只能靠我自己稳定，控制不住时再药物干预……”
“出院后，我们换了城市，搬到你家附近，我和他们说具体的我都忘了……但其实不是，我以为可以慢慢忘了的……”
“而且我那时候还遇到了你，你……太显眼浓烈了，以至于我一时顾不上别的……”
“后来有个类似的新闻，同样的手法和经历，太像了……反正不知怎的就是新闻里看到了，可能是压抑太久反弹得也猛，又是一个阴雨天……结果就是在国外的疗养院躺了两年……当时我真的努力跟你好好告别了，然后你就和我吵了一架，不过至少到最后你也没发现……”
“我其实挺脆弱的…我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走不出来…”
“星橙……”
“让我说完，”陶星橙攥着衣服的手有些不受控地颤抖，语气却平静得如死水，压抑下的哽咽被尽数藏于深冰之下，“你得知道，顾珩……你有权知道我是什么样的，我之前不和任何人有亲密情感，因为我做不到，也不理解……医生说我为了和大家一样一直在学习人类法则……”陶星橙闭了闭眼，苦笑一下，“一切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我都是靠观察学习再依葫芦画瓢出来的……”
“……还好我学得很快，同理心和理解力也还不错，所以看起来也还算正常，我的心理评测基本没有参考价值，因为我知道该怎么像正常人，医生说我防备机制太重，只能靠自己或者时间……”
“我曾经最低谷时也尝试过一些极端方式……但是没成，而且就算出于道德我也没办法忽视亲人们的付出，尤其是我妈……她之前那么优雅，闪闪发光，我出了事后她一门心思扑在我身上，后来为了我打官司，在后来又离婚…多少有我的原因吧，我哪怕再痛苦也要坚持，我不想让她再难受……”
“我爸，那个男人在我妈最无助时离开了，我小时候他们多美满后来就多狰狞……人是会变的……”
“我妈费劲千辛万苦才拿回我的抚养权，把我从垃圾堆里带走……那个男人后来住的地方很乱，总有脚步声和烟酒味，每周都能见到不同的女人男人……”
他皱了皱眉，咽了口唾沫缓了缓，声音更冷了些，“太吵闹了，各种声音…”
“那所学校歧视很严重，我也没什么朋友……我这个样貌也总让我处于下风，虽然谈不上好恶，但我其实不太喜欢我这样子…”
陶星橙隐去了一些部分，顾珩却清晰知道他话里的疤痕。
“和你住一起这件事，我之前不是总开玩笑说你赚了，其实是公平的，这确实能让我妈她安心些，知道我身边有个人看着，不用天天旁敲侧击地问我……她太累了，我应该让她开心些。”
“所以，”陶星橙终于睁开眼，眼眶有些红，神色却异常平静，“顾珩，我真的很努力了……你的话，你对我的感情，一切，但我还是……我分辨不清……我也不知道我对你是什么，这种东西能称得上爱情么……”
“这就是我……”
“我本来什么都不需要，也不会失去，但偏偏你又来了，一点一点地非得招惹我……”
“非得把我剥开看看是什么破烂，现在好了……”
“……满意了么。”
“陶星橙，”顾珩声音隐忍，把脸埋在他颈窝。
陶星橙感受到什么，愣了一下。
“你……”陶星橙声音有些怔愣，动了动想要抬头看他，但被对方死死禁锢住，动弹不得，过了会儿只能无奈道，“你哭什么啊……”
顾珩极力平复着情绪，半晌终于开口，只是声音哑的厉害，
“好了别说了，”
“什么也不要想……”
唇齿纠缠，顾珩称得上温柔地亲吻他，不断舔舐，缠绵，在口腔里勾勾绕绕。
与其说是一个吻，不如说想尽力透过皮囊碰触对方。
陶星橙不自觉抓紧顾珩胸前的衣服，对方猛地一翻身，欺身上来，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抚上侧脸，短暂的停顿后又是一阵狂风暴雨，喘息声里混杂着相互纠缠的唾液。
顾珩稍稍起身，碎发垂下来挡住了些目光，眼神晦涩不明，对方面色潮红，眼睛里水汽弥漫，泛着水光的嘴巴不停喘息着。
“和那个男人一起住时，我时不时就会看到赤身裸体缠绕在一起……”陶星橙眸子暗下去，泛起一阵胃酸，“……我们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当然有，”顾珩声音沙哑，“抱着我。”
陶星橙看了看他，还是听话的将手慢慢攀上他的脖颈，顾珩俯身亲吻他的唇齿，再到下巴，顺着脖颈一路亲下去，时而舔舐，时而轻咬，一直到锁骨处，用力啃咬了一下。
“嘶——”陶星橙伸出手想要摸。
“讨厌么？”顾珩抓住他的手摁在枕边，十指相扣。
“嗯，但没关系……”
顾珩又低头在脖子上亲了亲，有些痒痒的。
“区别在于你是你他是他，你不会变成他，”顾珩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还在于现在你眼前的人是我。”
“……有点儿诡辩。”陶星橙看向天花板放空自己，缓缓说道，“可人们总是重蹈覆辙……”
“我不关心人们的事，”
顾珩拿起他的手放在脸侧，“我只关心你平安快乐，还有让我追你。”
顾珩：“我们都会变的，但也有些东西不变不是么？”
“……”
“比如我进一步你就挪一挪底线这件事，又比如我看到你就忍不住跟上去这件事……”
“……”
“我在你这儿已经很特殊了，是么？”
顾珩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轻柔，如羽毛落入深海。
“嗯，”陶星橙看着对方的脸庞，轻轻用手摸了摸，顾珩主动将脸贴在他的手中，闭着眼蹭了蹭。
“那就够了…”
“这就是喜欢……”
顾珩看他一言不发，笑了笑，翻身躺好将他抱在怀里，用手捧着对方的脸在额头印下一吻。
“我喜欢你，从小时候起。”
“一如既往。”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原来从一开始就是注定。
不是这么多年不会心动，只是心早早就给了出去。
陶星橙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不是可怜？”
“我说只是因为想让你知情，都是陈年旧事了，不用因此……”
“可怜也是一种心疼，是因为是你我才会有，”顾珩解释道，“不用非得去定义什么，我们两个的事可以和任何人都不一样，”他恨不得拿出这辈子所有的耐心，他抱住他，大手在对方后脑勺轻轻抚摸，“没有参考物。”
“管他爱情不爱情的，那种虚无的东西要我也不信，你只要信一件事，我喜欢绕着你转。”
“你觉得自己有一堆毛病，我难道没？光你平时提到的一只手就数不过来。”
陶星橙：“那是……”
“那就是，”顾珩抱紧他拍了拍后背，“谁都有，很正常，我也会犯错会失误，我也在学习。”
“但你不用……”
顾珩捂住他的嘴，“我愿意，你不也在为了我一而再再而三挪底线么。”
“……”
“我们都一样，”
顾珩揉着他后脑勺的碎发，“不会为了谁牺牲自己，但会有愿意和不愿意的事。”
“……”
陶星橙垂下眼眸，最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算了身体是诚实的，你……”顾珩手向下探去，被陶星橙从半道截住，他把脸从对方胸前仰起，掷地有声，“……不行。”
顾珩看他已经平复心情，听话地放下手，压抑住体内那股躁动的邪火，手绕过对方身子往自己怀里紧了紧。
“嗯，都听你的，”说着又亲了一下额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什么也不用想，安心跟着我数钱吃香喝辣。”
“……”
“顾珩，我没有那么好，你确定……”陶星橙闭上眼睛，感受对方的心跳和呼吸。
“For you I 'd break all walls ，”
“Crossing that line for you，”
“今天吃饭时你放的歌，”顾珩用手指勾勾他的手指，再慢慢变成十指相扣，“那就一起溺亡在时间里吧，腐烂，相拥，谁也别想跑。”
我全盘接收。
他抱住他。
潮湿雨林里的光隙穿过缠绕的藤蔓，越过时间，氤氲又滚烫的热气开始扎根、生长。
于是光有了形状。
于是阴霾开始却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