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或许会亡，汉家风骨却不会灭。”寻风目光如炬，毫无畏色，“国家危难之际，便是寻常百姓亦会挺身而出，迎敌抗战。就算真到了亡国灭种那一日，也有人铮铮铁骨，不屈于下。大汗所愿，想必是看不到的。”

成吉思汗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忽然仰头长笑，笑罢，猛一挥手：“你们走罢。”

寻风不再多言，转向郭靖和李萍：“郭大哥，伯母，咱们走。”

郭靖扶着李萍，一步步走到帐边。到了帐帘前，他却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双膝一弯，重重跪了下去，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李萍亦是深深鞠下身去。成吉思汗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三人掀帘而出，外面冷风扑面而来，寻风这才觉背上已起了一层薄汗。

黄蓉牵着六匹骏马等候在不远处，见三人出来，不及寒暄，只喝了一声：“走！”

郭靖一把抱起李萍，将她稳稳送上马背，道：“妈，坐稳了。”随即翻身上马。

寻风也翻身上马，与黄蓉对视一眼，三人一抖缰绳，马鞭挥落，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郭靖频频回望那片营帐，见它在夜色中越来越远，面带悲涩。黄蓉策马靠近他，说道：“郭大哥，华筝公主托我跟你说句对不住。事情紧急，她不好和你见面，让你一路珍重。”

郭靖喃喃道：“是我对不起她……”

寻风催马上前：“别说这些了，咱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四人骑马昼夜疾奔，丝毫不敢停下。虽说成吉思汗说了不为难他们，但谁又敢拿性命去赌？好在一路上并未见到追兵，但也不敢有丝毫松懈。如此昼行夜不休，三人有武功在身倒还撑得住，唯独担心李萍吃不消。郭靖不时回头关切地望向母亲，李萍每次都摇头道：“妈没事。”

她虽不通武艺，但身体健壮，性格又坚韧异常。想她当年怀着身孕被段天德挟持，从临安一路北上到了蒙古，还在冰天雪地中产下郭靖，正是亏了这副硬朗的身板，如今这点苦楚她还撑得住。

黄蓉温声道：“伯母，再坚持一下，等过了淮河就安全了。”

李萍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期盼。她离开故土已有二十余载，如今踏上归途，一路上的草木山水都让她觉得既陌生又亲切。

然而越往南走，路上的景象便越发触目惊心。如今金国已沦陷大半，只剩下些游兵散勇还在负隅顽抗，到处都是断壁残垣，荒废村庄。一路行来，见蒙古兵的残暴比之金人亦是不遑多让，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与草原上那未经战乱的宁静相比，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再疾行数日，终于到了淮水以北的地界。此处自来是两国边线，如今战事正紧，更是难以通行。四人寻了半日方才找到船家，花了好些银子，才得以趁夜悄悄过河。

小船划过滔滔淮水，等到双脚终于踏上南岸的土地，几人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寻了一处小镇落脚，好好休整了一夜。

次日，郭靖一早便来到隔壁。一进门来，纳头便拜，黄蓉眼疾手快，竹棒抵住他膝弯：“郭大哥，这是做什么？”

“寻风姑娘、黄姑娘，两位救我母子性命之恩，郭靖没齿难忘……”郭靖执意要拜，却被黄蓉死死托住，怎么也拜不下去。

黄蓉打断了他，正色道：“郭大哥，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我有件事要吩咐你去做，你现在立刻带着伯母南下，寻个稳妥的地方安顿好，然后再回来找我。”

郭靖一愣：“为何？”

“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是我丐帮的长老呢。”黄蓉微微一笑，掏出一封书信递与他，“我已经传信给本帮另外三位长老，他们现在应当都在各自忙碌，你自己看看信中内容，我自有安排。”

郭靖神色一肃，抱拳道：“是，帮主。”退了出去。

交代完郭靖这边。寻风问道：“蓉儿，咱们是还有什么事？”

黄蓉拉着她坐下，笑容敛去，神色认真：“寻风，咱们这回大闹金帐，你想过后果没有？”

寻风沉吟片刻，道：“我想过。我们让大汗颜面扫地，虽说他当时放了我们离开，但这仇他一定记在心里的。若只冲我来也就罢了，我只怕他一怒之下挥师南来，倒是害了大宋的百姓……”

黄蓉摇了摇头：“就算没有我们，蒙古也迟早有一天会来的。金国快要灭了，蒙古就是下一个大金。我们在蒙古待了这么长时日，他们的兵马当真是兵强马壮，悍勇无比。自来的异族，有哪个不眼热这中原富庶山水的？这一路走来，你也看到了民间惨状，蒙古兵的铁蹄踏过之处，与从前的金兵又有什么分别？”

寻风沉默了半晌，低声道：“以前金人来了，官家从汴梁逃到了临安。以后要是蒙古兵来了，他又打算逃到哪儿去？他们倒是能逃，可老百姓却逃不了。”

说着，她的语气又带上了几分激愤：“如今这朝廷腐败，官家懦弱胆小，那些大臣只知道争权夺利，有几个真正把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也不是没有可用之人，但如岳爷爷那般精忠报国之人，还被自己人给害死了！若我们大宋上下能团结一心，何愁打不退金人？何惧什么蒙古人？”

黄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她知道寻风这些话说得虽重，却句句都是实情。

寻风发泄了一通，语气又低落下来：“其实……我们原也可以不管这些事的。我们回桃花岛去，这些糟心事看不见，谁当皇帝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黄蓉道：“可咱们真的能视而不见吗？”

寻风摇头道：“我做不到。一路走来，看到那些百姓受苦受难，心里不是滋味。”

黄蓉轻轻握住她的手，道：“是呀，自来江山更替兴亡，受苦的都是百姓。咱们既然看见了，那就得做些什么。”

“可是……”寻风皱起眉头，“咱们虽有武功在身，但人微言轻，若论单打独斗我倒是不怕什么人。但军队何止千人万人，行刺只怕不像那日那般容易潜入。”

黄蓉忽然狡黠一笑，道：“谁叫你去做刺客啦？”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册。

寻风眼前一亮：“武穆遗书！”

黄蓉道：“咱们在铁掌峰拿到手后，我本来想给师父，让他找一位有志之士托付的。但是后来不是一直出事么，就耽搁下来了，一直放在我这里。闲暇时候我也翻阅过，这里面记载的不仅仅是行军布阵之法，还有练兵屯田、攻心伐谋之道。包罗万象，奥妙无穷，不愧是岳武穆毕生心血所聚。怪不得完颜洪烈费尽心机想要得到它。还好被我们抢先拿到了手，否则若落入金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寻风道：“可这书在我们手里也没什么用处。我们又不是朝廷将领，也不懂行军打仗呀。”

黄蓉笑道：“对，所以我打算把它交给真正有用之人。”

“你有人选了么？”寻风问道。

黄蓉摇了摇头：“我派给长老们的任务，就是让他们打探消息。丐帮弟子身在民间，遍布天下，他们才知道哪些是真正的好官、哪些是将才、哪些人值得托付。”

寻风恍然大悟：“所以我们留在这里不走，是为了探听这淮东守将的底细？”

“嗯。”黄蓉微微一笑，从容在握，“若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咱们就把这书交给他。也算是尽了一份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