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一年的朝宴大典。钟鼓雅乐低缓流转,漫过咸阳宫正殿的每一寸梁柱。文武百官依品级分列两侧,衣袂整肃,内侍垂手侍立廊下,静候王命。
以往朝宴,秦王与王后各设一案,相隔数尺,尊卑分明,少有同席;可今日殿中所有人抬眼,都能看见主位之上,两张案几相接合一,秦王与王后同案而坐。
玄色冕服衬得嬴政面容沉冷,冕旒垂落,掩去眼底大半神色。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一众宗室老臣的面孔,他尚是熟悉的。可目光落到那些新晋臣僚身上时,眸底便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转瞬又被他压下。这一张张面孔,都是他丢失的这五年间,才在朝堂之上慢慢起来的人,他全然陌生。
芈茹端坐于他身侧,一身王后礼服,玉簪稳挽发髻,神色温婉从容,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她目光始终留意着殿中动静,谁要起身觐见,她最先察觉。
王后与秦王自有默契。若是起身的是宗室老臣,芈茹便安坐不动,不必多言。嬴政认得他们,颔首应答,进退有度,礼数周全,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但凡有这五年里新擢升的官吏起身敬酒,芈茹便微微侧过身,肩头轻靠向嬴政,声音压得细若如蚊,只够他一人听见。轻声告知此人来历,迁升缘由。在外人眼里,不过是王后与大王低声闲谈几句,是君后和睦之态,谁也不曾疑心,她是在替大王补全断裂的记忆。
礼乐稍歇之时,一道身影自臣列之中缓步走出。
是李斯。他不是身居高位的重臣,只是朝堂中坚,一身士大夫朝服,衣料朴素规整,身姿挺拔,神色沉稳自持,执酒樽稳步上前,躬身行礼。
嬴政望向他,这张脸是陌生的。
芈茹立刻倾身靠近,“此人李斯,是大王这五年里破格提拔起来的。原先为吕不韦门下客,在相府之时并不受重用,旁人都未曾看好他,臣妾也不知,当年大王是看中他何处。”
嬴政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目光落在李斯身上。
李斯举樽,声线恭谨清朗:“臣恭祝大王国运绵长,东向之势日隆。”他稍作停顿,抬眼望向主位,顺势道出心中所想:“臣以为,秦欲成大业,当广揽四海贤士,使天下之才尽归于秦。”
嬴政闻言,眸中生出几分兴致,缓缓开口发问:“列国之士,各有故土,卿以为,何以安心归秦?”
李斯从容应答,条理分明:“以功定赏罚,不以国别论亲疏。有才则用,方能引得天下之士赴秦。”
嬴政微微颔首,冕旒轻晃,语气带着真切的赞许:“此言可堪深思。”
得秦王一句认可,李斯心中微动,不再多言,举樽将酒一饮而尽,再行一礼,转身稳步退回臣列之中。
没过多久,又有一名新晋臣子上前敬酒,祝辞之中,话锋隐隐透出提防,言列国客卿心思难测,不可不防。嬴政面上神色不变,淡淡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一主纳才,一主戒备,两股暗流,就在这丝竹鼎食之间悄然涌动,藏在盛大朝宴的表象之下。
几番觐见过后,乐声悠悠扬起,百官各自归席饮酒。殿中一时热闹,却又不失庄重。
嬴政偏过头,侧头看向身侧的芈茹。他目光复杂,沉敛的眼底藏着一丝感激,“今日若无你,寡人险些乱了心神。”
芈茹抬眼浅浅与他对视一瞬,随即目光轻落,语声平稳柔和:“大王只需稳住心神,朝堂万目睽睽,断不可叫人看出分毫异状。”
嬴政沉默片刻,目光遥遥望向李斯方才立着的方向,低声道:“方才这个李斯,见识不俗。想来当年寡人破格提他,确有道理。”
“只是朝堂之中,持他这般见解的人不多。” 芈茹轻声提醒,“宗室诸公,素来对列国客卿心存芥蒂。”
嬴政闻言,眸色缓缓沉下,将这一层分歧默默记在了心底。
不远处,几名老臣恰好瞥见这一幕,见秦王侧首同王后低语,神态亲近,不由得暗自对视一眼。
人人都看得分明,如今的秦王与王后,早已不是从前那般相敬如宾的模样。同案而坐,事事相商,已是满殿皆知。只是无人知晓,这温柔相伴的背后,是一场小心翼翼的遮掩。
章台宫书房
嬴政埋首于案前,一卷一卷翻看郑国渠的卷宗。芈茹安静在侧,还是一如既往的陪同他梳理旧事。她从不轻易插话,只待他有疑时,才会言语。
简册上一条条记着征调的民夫,调拨的粮草,经年不息的耗材,工期绵长,耗损巨大。他越往下细读,眉头便一点点收拢。指尖按在竹简之上,目光沉沉。
一位来自韩国的水工,耗秦国十年人力财力,为秦开凿大渠,滋养关中沃土。秦韩本是敌国,韩国怎会这般好心?
此事处处不合情理。
嬴政缓缓将卷宗搁在案上,他侧首吩咐身侧内侍:“传掌管河渠的官吏入见。”
不多时,那官吏疾步入殿,躬身行礼,垂首侍立,神色恭谨。
嬴政开门见山,一句句问来:“郑国何年自韩入秦?当初是何人举荐?此人在韩国时,治水实绩究竟如何?此渠一成,关中受益,于韩国而言,又是什么光景?”
官吏起初只按着平日呈报的旧说辞应答,只道郑国精通水工,自愿入秦,一心为秦疏浚河道、兴修水利,并无别的心思。
嬴政听着,句句都往情理相悖的地方问去。他的问话冷静锐利,不疾不徐。
官吏原本只知奉命督工,往日从不曾往深处思量。被这样接连追问,渐渐语塞,应答支支吾吾,许多地方圆不上说辞。官吏自己也越想越心惊,这件事里头疑点重重,实在难以自洽,却又拿不出实据,说不清郑国究竟是否另有图谋。
“臣……臣从前未曾细想,经大王这般一问,才觉此事蹊跷。” 官吏垂着头,声音低了几分。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
嬴政沉默片刻,目光沉敛,心中利弊已然权衡清楚。“渠不能停,照旧修筑。若此渠终成,可灌溉关中良田,是秦国长远之利。郑国,也依旧留用,照常督理渠工。”
话锋一转,他下令:“遣人暗中查访。细查郑国的底细,查他入秦之后的行踪往来,弄清他赴秦的真实用意。”
官吏躬身领命。
芈茹静在一侧,目光落在嬴政的侧影上。烛火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冕旒虽未在身,那份临事不乱,一眼看透症结的气度,却分毫未减。
她静静看着,心底暗自叹服。纵然他遗失了五载光阴,记不起这几年朝堂人事,可骨子里那份洞察利弊,遇事谋定而后动的君王禀赋,从来都不曾被抹去……
一殿之内是君臣筹谋,宫廊之下,却是另一人的独守。
艳阳高照,日光落在宫前的青石阶上。韩湘倚着廊柱,垂首细细擦拭手中的长弓,箭矢在脚边整齐码放。
一队队新选入宫的佳丽正由内侍引着,裙裾轻扬,接连从她身侧穿行而过。脂粉香气阵阵漫过来,缠在风里。
后宫近来热闹得很,宫里人都清楚,这批美人是王后芈茹亲自为秦王遴选送入的。女子大多取自郑卫之地,王后刻意避开了楚地出身的美人,意在避嫌,不愿落下培植楚系亲党,独占后宫的话柄。
郑卫自古出善乐的女子,大多通晓琴瑟,能歌善曲。眼前这些被挑选进来的,个个眉眼柔婉,身段娇媚,经调教又深谙承欢之道。
韩湘以‘小七’的身份,做了秦王贴身侍卫。这半年来,只要大王传召姬妾侍寝,她便依规制,守在寝殿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