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比我聪明，功课常得太傅夸赞。四哥你不知太子最近学会了弹琵琶，他弹得可好听了，宫中乐师谁也及不上他。”高绍信想到高纬弹的琵琶曲，露出一副陶醉的表情。

琵琶，高长恭不明白高纬怎么喜欢上弹琵琶了，“是吗。”他语气平淡地很，仿佛并不在意一样。

“玩物丧志。”高延宗在旁冷冷说了一句。

高长恭听着眉头一皱，“你这话在我们兄弟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再敢在外面乱说，是忘了当初的那顿鞭子吗？”

当初大哥三哥接连被杀，做兄弟的心里有怨是应当的，但也不要太明显，这个延宗当时就在家里面天天骂高湛。要不是高湛还念着一点叔侄情谊，只赏了他一顿鞭子，他恐怕早就和大哥三哥一样了。

高延宗听得四哥旧事重提，想起当时被鞭子抽的死去活来的那种痛苦，当下面露惧色，噤若寒蝉。

“长恭你也别对延宗这么严厉，他毕竟还小，到了一定年龄他自然就懂了。”高孝珩在一边打圆场，视线在两人身上流转。

高长恭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似乎对高纬的事太敏感了，根本听不得别人说他一句不好的话。

“嗯。”高长恭应道，心静不下来，低头看着那泛起涟漪的水面。

四个人都静静的坐在船上，阳光很暖，身子都被晒的快融化了一般。

春困秋乏，高长恭靠在船边，眼皮已经渐渐合上了。

与此同时，漳水边的山丘里，宇文邕带着文晗，身影隐没在茂密的林中。

客栈，小怜正在房间里收拾床铺，她起来时听得同行的一人说主子带着文晗一早就出去了。

把被子叠好，小怜又来到桌前拿着抹布擦桌子。这活本应是客栈伙计做的，只是她在宫里做习惯了，闲着不自在。

正专心擦着，门外进来了人。

“小怜你怎么又在擦桌子，那桌子昨天伙计不是才擦过吗？”文晗从门外跨进来，笑问道。

“我，我只是……”小怜脸憋的通红，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宇文邕紧跟着文晗进来，瞅了眼小怜，轻轻推了下文晗的头，“你别老跟小怜过不去，去倒杯水来。”

文晗摸摸后脑勺，嘿嘿一笑，几步上前拿起桌上的茶壶和茶杯倒水。

“奴婢先告退了。”小怜行了礼，便走出门去。

宇文邕淡淡应了声，接过文晗递到他手边的茶杯。茶具和茶叶都是从宫里带来的，他这个人有条件的话就很讲究，没条件比如在齐营的时候就不怎么讲究。

文晗在一边继续伺候，看着他主子的脸色不错，似乎心情挺好。

纤长手指把玩着茶杯，宇文邕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前天到的邺城，一来就听街头巷尾无不在讨论兰陵王高长恭的辉煌战绩。据说他手下还给他作了首兰陵王入阵曲，这回还真是把风头出尽了啊。

不过，他也得意不了多久了。

宇文邕脸上表情变幻莫测，看得一旁的文晗都有些惴惴不安。

“公子听说后日是齐国皇帝的生辰，届时将举国欢庆。所以这几天城里面每晚都很热闹，还有灯会，不如咱们去看看吧。”文晗立在一旁，提议道。

文晗的提议倒不错，不过齐国皇宫隔几日就大办宴会，实在有些铺张浪费。宇文邕一笑，点了点头，总归是出来玩嘛。

晚间，宇文邕一身玄色锦服，带着文晗、小怜和两个侍卫，就从客栈出去到了街上。

这皇帝寿辰，举国欢庆。他们大周倒没有这样的传统，都是在宫里象征性办一个宴会。

街边是各种各样卖小吃和一些小玩意儿的摊子，人来人往的。宇文邕又记起他还在朝中担任大司空时，百无禁忌，每逢节日就会出去凑热闹。

“公子你看那个！”文晗仿佛没见过世面一样，兴奋的不得了，指着哪稀奇就开始嚷嚷。

宇文邕无奈笑笑，继续在人群中行进，突然看到一个卖纸扇的小摊。

他挤过去，这街上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灯笼，因此整条街也犹如白昼一般。

摊主是个穷酸书生模样的大叔，小摊上摆着一些题了字或者画了画的扇子，还有扇面空白的白扇。

宇文邕随手拿起一把扇子，打开来看，发现扇面的水墨山水画很有意境，由此可见画家功力相当了得。

“这把扇子怎么卖？”他随口问道。

摊主淡淡一笑，回道：“客官真是慧眼识珠，这扇子上的山水画是兰陵王亲自所作。只要一百五铢。”

兰陵王所作？宇文邕难以置信，“兰陵王怎么会给你的扇子画画？”

“殿下宅心仁厚，上次在我这里买了一把扇子，就随手给我的扇子作了几副画。”

“他这是效仿王羲之助人卖扇吗。”宇文邕好笑道，“我要了，文晗，给他三百五铢。”

文晗不太理解公子怎么会花这么多钱买一把破扇子，还是齐国兰陵王作的画，给钱的时候嘟嘟囔囔，颇不情愿。

倒是摊主乐开了花，收了钱，满面春风的。

春日气温尚低，用扇子还不到时候，宇文邕将扇子收起。回头看了一眼跟着他的下人。

“要不这样，卫羽，卫林你和小怜去玩吧。文晗跟着我，半个时辰后记得回客栈。”难得出来一次，大家都玩得尽兴才是。

卫羽面露为难，“公子，我们走了，谁来保护您呢？”

“街上这么多人呢，再说我也会功夫。”

和三人分路走以后，宇文邕和文晗来到了护城河，这里更为热闹。烟花阵阵，河边许多少男少女在放河灯。

入目河面一片绚烂多姿，宇文邕来了兴趣，他从摊贩那里买来河灯也到了河边。

河灯又名荷灯，起源已久，最初是用来悼念死去的亲人和祝福活着的亲人。不过，传承至今，含义已不再那么狭窄。俗语道，河灯亮，河灯明，牛郎织女喜盈盈。到今天，放河灯也成了少男少女祈求姻缘的做法。

只不过，他放河灯却不单单是为姻缘，也是为了悼念两位兄长，两位兄长不到双十皆被宇文护毒死。生前他们对自己的爱护与谆谆教诲，他铭记于心，永世不敢忘。

河灯越漂越远，宇文邕的目光变得缥缈，他慢慢站起身来。

耳边是男男女女的嬉闹声，他回过神，想起后宫有六个嫔妃，都是原先大司空府的侍妾。当初登基后，他命文晗将府里的其他女人全部遣散。这些女人都命苦，被人像物品一样送来送去。因此她们到了府里后，宇文邕没碰过她们一个人，就是想着有朝一日把她们都送出去，给她们自由，能够选择自己的命运。

“公子，是时候回去了。”文晗在一边小心的提醒道。

那盏河灯已不知漂到了哪里，宇文邕收回目光。是该回去了，他现在该考虑的是如何除掉宇文护为两位兄长报仇，而不是情情爱爱这样虚无缥缈，不切实际的东西。

回客栈宇文邕和文晗发现小怜三人早已经回来了，只不过三人却都是愁容满面，尤其小怜似乎受到了惊吓一样，花容失色。

“发生什么事了？”文晗奇怪问道。

卫羽叹气，道：“我们刚刚在街上碰到了齐国太子高纬。”

“什么？那然后呢？”宇文邕有些惊讶，追问道。

“他似乎对小怜很有兴趣，还问她是哪家的姑娘。”卫羽咬牙道，要不是形势不允许，他一定会好好教训高纬。

宇文邕呀了一声，他倒忘了那茬儿了，小怜容貌与高长恭十分相像。想必高纬见了也觉得稀奇，因此多问了几句，吓到了小怜。

“没事，高纬不可能猜出我们身份的，不必担心。很晚了，早些休息吧。”他安抚几人，忍不住捂嘴打了个呵欠。

几人见主子困了，也不再多言，一一退了出去。

夜深了，窗前烛火也快燃尽了，高长恭阖上眼睛凝神冥想。书看得久了，眼睛有些酸涩。

今日早朝后，他听二哥说陛下似乎有退隐的意思，想把皇位让给太子高纬，自己做太上皇。不消说这一定是尚书右仆射和士开的“功劳”，和士开此人颇得陛下宠爱，甚至和皇后私通，陛下也不管不顾。高长恭猜他此举必是为了讨好高纬，而高湛又是个贪于享受的人，一个月上不了几次早朝，怎么会不乐得当个甩手掌柜呢？

总之，无论是谁做皇帝，这个国家还是姓高的。

两日后，是齐国皇帝高湛的三十岁生辰，举国欢庆。宇文邕这一整天都没出门，在客栈房间里待着，直到晚上文晗进来告诉了他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公子，齐国皇帝要退位了！”

“退位？”宇文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重复了一遍，问道。

文晗重重点头，“是，他要把皇位传给太子高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