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停机坪越远就越能感觉到水流方向的改变，现在似乎再无需老妇费力摇橹掌舵，小船都能自动朝对岸行驶。不知何时空气变得凉爽清冽，海风没了那阵浓烈的腥气，甚至面具下也不那么闷热了。听从库洛洛的建议，他一身丝麻面料，所以一下子感觉无比舒适。唉，要是在飞艇上能洗个澡，此刻简直就是完美的前奏。

水流淙淙，他们不久后就抵达“对岸”，小船驶入一片犹如芦苇荡的盐树树梢当中。月蚀引起的潮汐威力惊人，海平面上升了不知道几十公尺了吧！可是这水是从哪里涌过来的，当食终来临，水又将流向何方？露出水面的树梢普遍有两、三米那么高，其实也不是特别密集，它们掠过身侧时看得出颜色是很深很深的绿，卵形的小小叶片一串串地紧贴主干生长，叶子中间点缀着黑碧玺一样的球形果实，偶尔还有一只萤火虫。也不知哪里来的“盐树”会捕食人类的传说，它们看上去不过就是长相古怪的植物罢了，他想。

库洛洛坐在他前面，可能和他同时产生了一样的想法，手贱地去摸离他最近的一根树枝。中年男坐在三人的最后，一声“别碰它”叫出来时已经稍微晚了点，因为那根树枝被活人碰了一下以后就像冬眠的蛇被春风唤醒时那样地卷曲起来，瞬间又舒展开身体，朝他们抽打过来。这段树枝露出水面的部分至少有两米长，被扫到的话一船人都会掉水里。他们前面三人本能地或伏低或仰躺，儿臂粗细的枝条于是毫无障碍地扫向站在船尾的老妇。

老太太掉下去的话，我们还能到达黄砖塔吗？仰面躺下去的时候，他的口香糖已经发射出去，粘到老妇身上。没想到行动迟缓的老妇忽然就变成野兔那样敏捷，用力一拨船橹，翻起一片水花向枝条袭来的方向弹去。被海水泼到的树枝像吸血鬼遇到圣水一样定在半空中。老妇轻轻一点，小船加快速度逃出了树枝的攻击范围。回头看时，那根树枝已经在慢慢地往回缩，不太情愿又无可奈何地回到原来的位置。

怪吓人的啊，他悄悄吐吐舌头却舔到了面具上，然后才想起粘在老太太身上的口香糖还没撤掉。中年男怒不可遏地探长手臂，越过他一把抓住库洛洛的肩膀。这次他一言不发，拖过库洛洛就一顿打头。挨打的库洛洛抱住脑袋哼都不敢哼，他被压在两个人下面也不敢出声，不过想想团长的帅脸在面具下龇牙咧嘴的样子，他还是很开心。

这顿打伤害几乎为零，侮辱性也不大。没想到的是，中年男打够以后他们竟然听到老妇开口说话了。她说：“年轻人，我感觉你扔了什么到我身上。”声音有点哑，但绝对不是动画片里给巫婆配音的那么恐怖。

啊，她在对我说话，他想。“女士，我，那时候我不知道你这么好身手……”他故意怯生生地回答。既然是人家先开口，中年男就没理由怪我说话了吧。话说这老太太好像不是能力者啊，她真是有够敏锐的。

老妇笑一声：“是你的念能力吗？”

“是啊，我靠它救过好几个人呢。”

老妇又笑：“呵呵呵，你说话婆婆我爱听。”

“婆婆，你没生气吧……”他还是用胆小乖宝宝的语气回答，顺便就回过头去看老妇。面具的视野很受限，他只看到老妇双手摇橹，面孔隐藏在兜帽里。

老妇不再理会他，开始口齿不清地自言自语，他一个字都听不明白。眼角瞥见中年男微微垂下头似乎在仔细听，转回来又看见库洛洛也竖起了耳朵。为什么奇奇怪怪的外国话你们都懂？他不满地鼓起腮帮子。

四周逐渐恢复了平静，老妇的喃喃自语停止了，只剩下轻微的流水汩汩和偶尔为之的船橹划水声。投到月亮上的阴影更明显了，周围翻卷的云层就像为她镶嵌的一圈流动的镜框。冒出海平面的盐树枝条们仿佛在灰白的月光下主动为他们让路，虽然他很清楚小船能和它们擦身而过只是因为老妇熟悉这条水路以及水本身的流向，却不知为何仍感到它们能感知到船的到来，纷纷向两边退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