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师握着一把匕首横在颈边，大步流星奔向徐静沅所在的客房，守卫们环绕他身侧，不敢上前也不敢远离。

昔日手足刀剑相向，徐静沅看了忍不住唏嘘。

司徒佑负手而立，山风吹得他衣袂翻飞，夜色下，两人眉目都模糊不清。

守卫们拔刀护在司徒佑身前，刀身映着随风摇晃的火把光亮，忽明忽暗。

冷硬的锋刃和温热流动的血液只毫厘之隔，军师嗓音发颤：“你把他弄哪里去了？”

“怎么？传话的人没有说清楚？”司徒佑语气淡淡，看向近侍，“你没有告诉军师二当家的尸体已经烧了吗？”

近侍苦着脸，答：“说了，说清楚了。”

“那阿合……”

司徒佑话说一半，被军师打断：“我不信。”

军师握着匕首的手愈发用力，青筋暴起：“你骗我，你没有烧他的理由，你到底想做什么？”

“阿合，”司徒佑摇了摇头，低笑一声，“那已经不是你的二哥了，那只是一具尸体，你二哥曾说过，死后不入土，以免被仇家挖坟鞭尸，不烧还能怎么办？”

二哥说过这样的话？军师脑子一片空白，想不起来了，只觉大哥的笑很刺眼。

黑石寨最为英明睿智的军师此刻被一群守卫围在正中，所有望向他的眼神都充斥着可笑或可怜。

不等军师反应，司徒佑看了一眼近侍，近侍会意，小跑着捧来一个黑陶瓮。

“给他。”司徒佑道。

军师直愣愣地盯着黑陶瓮，也不接。

近侍心中叫苦不迭，这陶瓮可沉了，他抱着跑了这么一会儿，手臂已然酸痛，他怕军师再不接，他脱力摔了陶瓮，那可真是要千刀万剐给二当家陪葬了。

正想着，陶瓮被军师一把夺过，狠狠砸在地上。

近侍一个激灵，无声呐喊：这可不是我砸的啊！

转头看四周，幸好，大当家和在场守卫都看清了谁才是罪魁祸首，他擦了擦冷汗，退去一旁。

满地骨殖，夜风一吹，灰烬漫天飞扬，二当家生前不离身的玉佩被烧得漆黑，混在其间。

军师双膝一弯扑倒在地，拾起玉佩，历经一场大火，玉佩受损，军师轻轻一碰便碎成了好几块。

呼吸间满是灼烧后的焦味，军师的嗓子仿佛在一刹那也经历了一场大火，嘶哑不堪：“你到底想做什么？”

司徒佑望着摔碎的黑陶瓮，沉默了片刻，徐静沅看得清楚，他负在身后的两只手紧紧交握，只是面上依然云淡风轻：“阿合，杀他的人是你，你忘了？”

“我……”

军师不说话了，呆愣愣地跪在满地骨殖中。

就好像从前坐在二哥怀中一样。

退至一旁的三当家终于低泣出声，再也忍不住，推开守卫，上前抱住了军师。

“阿合……”她想说点什么安慰军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莹莹姐，放开，”军师挣脱三当家，抬头望向司徒佑，忽道，“周大人那边，应当准备得很充分了吧？”

司徒佑皱眉，不明白阿合为什么突然提到周大人。

徐静沅也诧异：周大人？哪个周大人？和周长乐有关？

“权势面前无兄弟，大哥终于想通了？”阿合惨然一笑，“这南林王的宝座，一个人坐总归好过四个人平分。”

司徒佑脸色一沉。

三当家抱着军师的手一僵，她看看军师，又转头看看大当家，满眼不可置信：“大哥，阿合说的是真的吗？”

阿合一句话让她从浆糊般的思绪中扯出一条线，线越扯越长，一切疑惑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道：“所以你着急烧了二哥，刺激阿合，逼死阿合，又找来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成亲，做大夫人，名正言顺收走我手中实权……”

“这样一来，你的南林王宝座便稳固了，再无人能撼动了，是吗？”

三当家胡莹莹嗓音越说越响亮，似乎想让黑石寨所有人听到。

在场山匪果真你看我我看你，震惊无比。

徐静沅面露赞赏，方才胡莹莹那副神志不清的模样，她还以为她是纯凭运气当上的三当家。

治军御下最怕人心涣散，司徒佑定了定神，道：

“昨日清晨，你走后，在二弟洞房内，阿合便起了自戕之心，是我拦下了他。”

“他要求我不杀二夫人，不许二弟和二夫人在地下团聚，我答应了。”

“所以即便二夫人今日私自逃离寨子，我也只是命人将她抓回来，严加看管，一根头发丝都没碰她。”

“昨日的看守兄弟和今日追捕二夫人的兄弟都可作证。”

“残杀手足是死罪，叛逃黑石寨也是死罪，可我谁也没处置，为什么？”

“三妹你说，为什么？”

“如果我真想置阿合于死地，他能活到现在？能站在这里和你一起指着我的鼻子骂？”

一番话毕，在场山匪们的脸色又变了，连带着望向胡莹莹的目光都染上几分鄙夷。

胡莹莹咬牙，不顾面子，当场扇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以表态度。

徐静沅仗着躲在火把和油灯都照不清的阴影里，缓缓摇了摇头，司徒佑说的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可他偏偏是在做完这一切后才从自己这里得知账本一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