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悄然漫过窗棂，屋内烛火摇曳，屋外只剩风声轻掠。

入夜之后，长街安静下来。

热闹的市集悄然盖上一层薄纱，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挂在檐下，被风吹得轻轻晃。

光晕散开，青石板上，昏黄覆径。

卵石砌成的巷子深处有一扇门。

门面不大，黑漆木板，门环擦得发亮。

门头上没有匾额，只在右边挂了一盏发着微光灯笼。

推开门，里面是一条窄廊。廊壁上嵌着壁灯，烛火摇曳。

向前深入，谈话声由远及近。

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厅堂。

厅中置一张花梨木长桌，桌面纹理如水波般舒展。桌旁端坐六人，左右各三，衣着各异。

桌上摆着白瓷茶具，薄得能看见茶汤的颜色。

正中的位置坐着一袭青衣的男子，面覆青褐面具，屈肘用手撑着头，面具上未遮掩的眼睛微眯着，左手自然的搭在膝上，静听众人议论。

坐在左手第一个的人先开口。是个中年男人，其人相貌寻常，语声轻浅。

“新传来的消息。西域最近调动频繁，目标疑似中原。”

对面有人接话：“太后那边呢？”

“没动静。但她的人一直在盯东宫。”

身着道袍的一人微微抬眸，“西域那边，看来是等不及了。”

“问题是，”坐在右手第二个的人开口，那女子一身素袍，身姿挺拔利落，面容清俊疏朗，“那西域最近三王子还在东宫，此时动手，连他一起杀？”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桌首的那人出声：“意思是，先放出消息，让他自己看清楚。”

“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谁想杀他，谁在保他。”

又是一阵沉寂。

青衣男子伸过修长清劲的手，在身后暗格之中，缓缓取出几封密信。

“可是他们并不知道，消息都被我们拦下了。”

忽有一人从外面进来，步履急促，至门口后放缓步幅。手中拿着几捆卷轴，行至桌前，将其置于空座之前。

“北狄的消息。刚到。”

中年男人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怎么了？”

“王帐那边，有人在查十三年前的旧事。”

“谁？”

“不清楚。但查的方向，似乎和我们一样。”

屋内复又陷入一片寂静。

“阁主可有什么想法？”那女子轻声打破这沉寂。

那双面具之上的双眼闭了闭，抬手扶额，“太后那边，应该是有所怀疑了。”

周边六个人闻言，低下了头，静待后续吩咐。

“不用管，一时半会他们查不出什么，”他的声音顿了顿，“他们埋在我们这里的人手所得的消息，都是模棱两可的。”

年轻女人把舆图上东宫的位置又描了一遍，笔尖很稳。

“她以为胜券在握，其实，一切都是逢场作戏罢了。

窗外天际已泛起一抹微白，夜色渐渐淡去。

洛尘渊早早就起来了，穿戴好后，便出了偏殿。

漫天飞雪簌簌而下，四下寂然，唯闻雪落无声。

洛尘渊往里拉了拉斗篷，哈出一口白气，雪花轻落肩头，沾上衣襟。

周围忽的暗了几个度，雪声似乎也渐渐远了。

他回眸微侧，与裴砚之的视线在雪中相撞。

他们匿于伞下，薄薄的纸伞将两人隔绝在这漫天飞雪中。

洛尘渊愣了一瞬，询问的话还未出口，就被裴砚之一句温声截住，那半截言语便化成个无声的停顿。

“带你去个地方。”

洛尘渊眉心不由微微蹙起，“去哪？”

你能出的去吗？

这句他没有说出口。

裴砚之浅嗤一声，目光幽幽地注视着洛尘渊，“堂堂太子，我想去的地方，便没有人能拦得住。”

他眉尖微扬，“不过...得走侧门。”

洛尘渊：“......”

裴砚之把手中的伞递给了他，自己走在前面。

今日他换了身行头，不再是玄色长袍，而是一身竹青素衣，衣摆褪了些色，有些发白，反倒衬得人格外干净。

晨风吹着雪，斜斜地落。轻轻抚过裴砚之的发梢，掠起几缕青丝。

洛尘渊有些出神，愣愣地跟在裴砚之后面。

到了侧门，那里果真没有守卫。

门是虚掩的，裴砚之伸手一推就开了。外面是一条窄巷，两侧是高墙，墙头上覆着雪。

洛尘渊跟着出了侧门，回头望了望那道窄巷。

这道门，他走过几次？

他之前一直以为裴砚之从未出过宫，可是如今看来，他并不是真正的“在笼中”。

裴砚之已经走到巷口，没回头，“这边。”，出声打断了洛尘渊的思绪。

街上人不多。雪刚停，路上扫出一条窄道，两边堆着雪泥。灯笼在这一片素白的世界里点缀了一点红。

他们走到一栋酒馆前，里面暖意拂来，还带着阵阵吵闹声。

这酒馆门面不大，但热闹。

隔着半条街就能听见里面的说笑声，门头上挂着一块匾，“醉云楼”三字，可能是年久失修，字漆有些模糊，看着有些年头了。

门口站着个伙计，肩上搭着条白巾，正招呼客人进去。

裴砚之走过去，伙计看见他，笑容没变，声音却低了些：“公子楼上请。”

裴砚之点了下头，往里走。

洛尘渊跟在后面，他捕捉到那伙计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下，似是在观察。

进去后，一楼是大堂。摆了十几张桌子，一张桌坐了七八个人。有喝酒的、划拳的，有趴在桌上打瞌睡的。

空气里混着酒香和热菜的味道，伙计端着盘子在人缝里穿梭，嘴里带笑喊着“借过借过”。

洛尘渊快速扫了一眼，看着就是个普通的酒馆。

里面的人看到他们，也只是淡淡一瞥，似乎不知道眼前人正是雍州太子。

也是，毕竟裴砚之在东宫的那十三年，出来过多少次，无人知晓。

洛尘渊忽的注意到了似乎有人在盯着自己，他倏然回头，看见了床边一个有着络腮胡的男人，冷不丁地别过目光，淡定地品了一口酒。

他蹙眉，但是没问什么。

裴砚之已经走到楼梯口。楼梯在角落里，不显眼，栏杆上雕着简单的花纹，漆面磨得发亮。

梯口站着一个人，看着像个管事的，穿着宝蓝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裴砚之走到他面前。

那人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将手上那把折扇往前递了递。

裴砚之也没开口。他抬手，把折扇从那人手里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又合上，递回去，点了点头。

那人接过后，侧身让开。

“两位客官，上面请。”

裴砚之抬脚上楼。洛尘渊跟在后面，经过那人的时候，瞥了一眼那把折扇。

扇面上只画了一枝墨梅，角落盖着一方小印。没看清印上的字。

楼梯不长，但走上去之后，声音忽然小了。楼下的嘈杂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开了，只能听见隐隐约约的嗡嗡声。

二楼是一条走廊，两侧各有一排房间。门都关着，门上也没有字，只在门框上嵌着一块铜牌，牌上刻着数字。地面铺的是深褐的木板。

走廊尽头是一扇月洞门，门上挂着竹帘。

裴砚之掀帘进去。

映入眼帘的陈设是一间宽敞的厅堂，正中摆着一张花梨木长桌。

桌旁站着的几个人，看见裴砚之走进来，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像之前那个人一样，对着他颔首应下。

裴砚之点了下头，走到桌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