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之没有退。

他站在那里，面对数百甲士，手无寸铁。但他没有退。

他的背脊笔直，目光平视前方，落在李德庆身上。

他已经做足了准备，他知道现在这个形势，太后不敢真的动他，而李德庆也只是她手上的无名小卒，是生是死，无足轻重。

他攥紧了拳。

他不怕怕，但他不甘心。

准备出手的那一刻，身前人却倒下了——利刃插在那个士兵的胸膛上，血浸盔甲。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了握他的手腕。

裴砚之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洛尘渊。

“让开。”洛尘渊的声音很低，在他身后响起。

“你怎么出来了？”裴砚之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出来，你就死了。”

“我没那么容易——”

“别说话。”

洛尘渊从他身后走出来，站在他面前。他没有武器除了那把插在禁军身上的刀。但面对着数百甲士，他的姿态似乎比裴砚之更随意。

李德庆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一条蛇终于看见了猎物。

“西域刺客！”他的声音尖细得变了调，面部扭曲，“殿下还敢说没有私藏刺客？此人就在东宫，就在殿下身后！殿下还有什么话说？”

裴砚之缄默不语。

洛尘渊出来了，证据确凿，他百口莫辩。李德全的歪理终于凑齐了最后一块碎片。

洛尘渊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质问，没有责怪，甚至没有抱歉。

“我来应付。”洛尘渊说。

“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

洛尘渊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风掠发梢，额前几缕青丝微扬。

生死关头，他笑意清冽又张扬，像一道破云的光。

“你不是说过么，”洛尘渊说，“你我都是刀。”

他转过头，面对禁军。

“现在，刀出鞘了。”

洛尘渊的第一刀劈在禁军刀面上，火星迸溅。那人虎口震裂，刀脱手飞出去，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第二刀没有停，刀背顺势磕在第二人的腕骨上，咔嚓一声，细碎而干脆。那人还没叫出声，洛尘渊已经从他身侧掠过去了。

刀锋贴骨走，手腕、膝窝、颈侧。

不杀人，只卸力。

禁军的阵型被他一个人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人太多。倒下一个，补上两个。刀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铁做的潮水。

裴砚之的刀从另一个方向响了。

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同时架住了从侧面劈来的三把刀。

洛尘渊侧身，刀锋从裴砚之的刀下穿过去，精准地挑中其中一人的手腕。

那人惨叫一声，刀落地。裴砚之的刀顺势压下去，逼退了另外两人。

没有商量，没有暗号。只是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两人的刀锋在空中交错，一刚一柔，一疾一徐，却像是同一把刀的两面。

洛尘渊从左边划出去，裴砚之的刀从右边补上来。

洛尘渊前进一步，裴砚之后退半步，背脊贴上他的背，两人的呼吸在那一瞬重叠。

刀锋相撞的声音密集得像下雨。

洛尘渊没有回头。他感觉到裴砚之的背脊贴着他的背脊，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

暗卫从侧门杀出来了。

五个人黑衣黑刀，无声无息。

刀光从禁军阵型的侧翼切入，像五把匕首捅进同一道伤口，禁军人数不多，很快就所剩无几

“殿下，走！”

裴砚之拉上洛尘渊往正殿方向撤。

退而不乱。

一支箭从乱军中飞来。

洛尘渊听见了破空声。他正要拉裴砚之闪避，裴砚之已经动了，他的刀面斜拍出去，将那支箭击下，箭矢弹在墙上，断成两截。

他又将刀甩了出去，正中李德庆胸膛。

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伤到要害。

裴砚之侧身，闪入门后。洛尘渊跟在后面，反手把门拍上。

裴砚之按下墙上的机关，暗门裂开一道缝。

“进去！”

洛尘渊侧身闪入，裴砚之跟在后面。

声音被吞没了，外面禁军似乎撤了。

两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粗重的，但很快稳了下来。

“谁教你用刀的？”洛尘渊忽冒出一句。

“没人教。”裴砚之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静，“看会的。”

“看谁？”

裴砚之没有回答。

洛尘渊也没再问，只是缓缓地继续往前走。

洛尘渊走在前头，地道里的路不平，走着坎坷。

他捂着左臂，强忍疼痛，但是踉跄时轻轻吸了一口气，还是被裴砚之捕捉到了。

“你受伤了。”他蹙眉。

裴砚之低头一看，他的肩头多了一道血痕，箭矢擦过的地方，血珠渗出来，很快浸透了半边衣襟。

“没事，小伤而已。”

地道很窄，两个人并肩而行，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往前走，左边有个拐角。”裴砚之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轻，呼吸比平时重一些。

拐角处稍微宽敞些，勉强能容两个人坐下。洛尘渊靠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裴砚之在他对面蹲下来。

“把衣服解开。”裴砚之沉声道。

“……不必。”

“你自己够不到。”

洛尘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解开了衣襟。

衣襟拉开，露出肩头的伤。地道里太暗，看不太清楚，但裴砚之摸到了，伤口很长，从肩头一直延伸到锁骨，但是不深，只是伤口周遭已经发红。

“箭上有东西？”裴砚之皱了一下眉。

“没有，只是没来得及上药。”

裴砚之没有再问。他撕下自己的衣摆，摸索着敷上去，压住伤口。

洛尘渊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把布条缠上去。

洛尘渊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很稳，但裴砚之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绷紧，还是疼的。

“你们西域的都这么能忍？”裴砚之低声说。

洛尘渊没有理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第一次被人包伤口。”

裴砚之的手顿了一下。

“身边没有医官？”

“有。”洛尘渊轻轻答道。

“他们不敢碰我。”

裴砚之没有追问。但他懂了。

母亲走后，洛尘渊从未受到过关心，父王又要让他学会坚强。

所以没有人敢碰他，他受了伤，只能自己扛。

裴砚之的手在黑暗中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缠。

他把布条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拉紧，结打得歪歪扭扭的，但他看不见，也没法更好了。

“好了。”

洛尘渊低头看了一眼。地道里太暗，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难看。”他说。

“能用就行。”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衣襟拉上。

裴砚之在他身边坐下来。

“你为什么不交我出去？”洛尘渊忽然道。

裴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交了你，她还会找下一个罪名。”他的声音还是那样静，“私藏兵器、暗通外敌、意图谋反...罪名这种东西，永远都不缺。交了你，她还有别的办法。”

“所以你选择抗旨。”

“不是抗旨。”裴砚之的声音低下去，“是……不想就这么认了。”

裴砚之轻叹了口气“况且，那也不是父皇的旨意。”

洛尘渊没有说话。

这个人，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你的药，”裴砚之忽然说，“在哪里？”

“什么药？”

“西域的药。你之前说，西域的药比中原的好。”

洛尘渊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有？”

“猜的。”

.......

洛尘渊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

裴砚之接过来，倒出药粉，敷在伤口上，洛尘渊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忍一下。”

“……已经在忍了。”

裴砚之忽然想笑。但他没有。把药粉敷匀后，重新包扎。

他搀扶着洛尘渊起来，两人并肩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