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裴砚之还没合上眼。

他坐在偏殿的桌案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香料账册、郑怀远的病历抄本、林守拙信的抄本。

他把香料账册和信的日期并排放在一起。

林守拙写信的日子，和太后宫中三月的那笔香料支出，相差不到五天。

太后三月的香料钱寄出去，林守拙的信就从岭南寄到了京城，这显然不是巧合。

他拿过郑怀远的病历，翻到最后一页。病历的末尾附着一行小字，是太医院院使刘谦的批注：

“郑公病笃之时，口中反复念及‘河西旧事’。问之何事，不答。”

“河西旧事。”裴砚之的目光在这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河西。西域王许给太后的三城，就在河西。议和案的核心利益，也在河西。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个词：河西——议和——香料——岭南——林守拙——病历——郑怀远。

然后把它们连成线。

郑怀远知道河西旧事。他死之前还在念这件事。他的病案被人改过，他死的时间点和太后掌权的时间点重合。

林守拙也知道河西旧事。他带走的那箱文书里，有“记西域王后事甚详”的一卷。

太后和西域王通了十三年的信，香料是掩饰，信才是真正的货物。

三条线在同一个点上交汇：王后之死。

洛尘渊的母亲不是因为知道太多而死的，是因为她知道的，正好是太后和西域王都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裴砚之盯着那四个字，想了很久。

西域王许给太后的河西三城，是议和案的筹码。但河西不止是三座城。河西是中原通往西域的咽喉，是商路，是兵家必争之地。

谁控制了河西，谁就控制了中原和西域之间的命脉。

太后要的，从来不是河西三城，她要的是整个河西。

裴砚之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是洛尘渊的步子。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来。

“还没睡？”洛尘渊的声音带着夜风的凉意。

“睡不着。”裴砚之声音很淡。

洛尘渊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东西。

“看出什么了？”他问。

裴砚之缓缓把那张纸推过去。

洛尘渊拿起纸，看了一眼上面的连线。

“河西。”他说。

裴砚之点了点头。

洛尘渊把纸放下，坐在裴砚之对面。

“我母亲出嫁的时候，走的就是河西。”他说，“那年我三岁，什么都记不住。但姑姑说过，母亲在河西住了半个月，等西域王来接亲。”

“那半个月里，她见过什么人？”裴砚之问。

“不知道。”洛尘渊摇头，“姑姑说她当时不在身边，只有母亲和几个陪嫁丫头。”

“那几个陪嫁丫头呢？”

“死了。”洛尘渊的声音很低，“我母亲死后，她们也死了。一个接一个，一年之内全死了。”

裴砚之看着他，“你母亲不是无缘无故嫁去西域的。”他说，“她嫁过去之前，就已经卷进来了。”

洛尘渊攥紧了拳，“我母亲，其实不是西域人。”

“她是中原来的。”洛尘渊继续说，“姑姑说她祖籍江南，家里是做生意的。后来家道中落，被选入宫中做了女官。再后来，被指婚给了西域王。”

洛尘渊叹了口气，“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从我记事起，母亲就一直待在西域，从未归乡。”

裴砚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林守拙到了京城之后，你亲自问他。”他说，“你母亲的事，他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

“如果他到的了京城的话。”洛尘渊声音暗下去。

“会到的。”裴砚之说，“我保证。”

洛尘渊看着他，没再说话。

“去睡吧。”裴砚之先开口，“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洛尘渊问。

“太后要把我支开。”裴砚之轻声答道。

洛尘渊皱眉，“她有所察觉了？”

“京南流民的事。”裴砚之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拢，“今日朝堂上提了，要我出面去安置。”

“这是明摆着支你走。”洛尘渊双手叉腰站起身来。

“我知道。”裴砚之说。

“你知道还去？”洛尘渊声调高了些。

“不去，就给了她制衡的理由。”裴砚之把灯吹灭了一半，殿中暗下来，“去了，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洛尘渊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往外走，“我跟你去。”

裴砚之的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首，唇角微扬，“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偏殿。月光落在廊下，把两道人影拉得很长，一道在前，一道在后，隔了不到三步的距离。

洛尘渊忽然开口：“你派去岭南的那两拨人。”他顿了顿，“什么时候能到？”

“快了。”裴砚之又补了一句，“比太后的人快。”

洛尘渊点点头，没再问。

廊下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月光照在空荡荡的石阶上，像一层薄霜。

次日一早，裴砚之领了旨，回来时洛尘渊已经把马牵到了东宫门口。

巴图牵着另一匹马站在后面，怀里还揣着两个干粮袋，嘴里嘟囔着“这次可别遇着血鹰了”。

“就你话多。”洛尘渊看了他一眼，巴图立刻闭嘴。

裴砚之从殿内出来，换了一身便装，灰青色长衫，外头罩了件半旧的披风。没有太子冠冕和玉带，看起来像个寻常出行的读书人。

洛尘渊看了他一眼，觉得这身行头像换了个人。

“看什么？”裴砚之翻身上马。

“没什么。”洛尘渊也上了马，“走吧。”

三匹马沿着官道往南走。出了昭京地界，路两旁的田地里能看见零星农人弯腰劳作，泥土被翻开的腥气混着晨雾，一阵一阵扑到脸上。

裴砚之走在前面，洛尘渊落后半个马身，巴图跟在后头，老老实实不出声。

路边经过一个村庄，村口蹲着几个老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目光空洞地望着官道。

看见有人骑马过来，其中一个老人颤巍巍站起来，伸出手。

洛尘渊看见这几位老人，放慢了速度，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老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