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云楼偏阁，屋内昏沉，只有两支蜡烛发着孱弱的光。月光透过帘子，施舍了一些光亮。

推门声划破寂静，林守拙抬眼，望见洛尘渊走入门内。

“我知道你会回来，”林守拙叹气般道，“确实是个固执的孩子。”

洛尘渊闻言蹙眉，林守拙没等他出言发问，便自顾自地说道：“七年前西域那场雪，当真是冷透了骨。如今想来，再冷，也冷不过西域王与太后的心肠。”

为了一己私欲，便如此轻飘飘地葬送了他人的性命。

“和他们逃走时，听着帐处兵器的击打声，”他顿了顿，“在齐膝的雪里的每个步子，都让人胆寒。”

十三年前，林守拙一行人在帐中议论纷纷，他们觉察出了此行之怪异。若为议和，又何必遮遮掩掩、各自行事。这其中纰漏太多，众人认为，还是有所防备为妙。

后半夜，雪大了，天地苍茫一片。一阵凄厉的喊叫惊醒了众人，接着便是所有人四散逃开。

有人喊着：“中原人行刺！”，又有人喊着：“西域人行刺！”，火光与刀尖的光影交相辉映。

林守拙心中一紧，当真如他们所料，“议和”不过是掌权者设的局罢了。

他们一行人按照先前规划的路线，从守卫少的一处偷偷离开。

途中，一女子跌跌撞撞地拦住他们，她看出他们的意图，恳请他们记住一件事：若日后有一位少年查起此事，让他别太固执，照顾好自己。

这位女子身着西域礼袍，却无任何口音，与中原人无异。

其中一人不解：“姑娘为何不同我们一起离开？”，那女子释然一笑，抛下一句：我走不了，便转身走远，众人只好抓紧时间离开。

他们整整走了三天三夜，到中原后也只能隐姓埋名、匿于民间。无人再提起当年血浸白沙一事，他们也是后来才知道，西域之后，也永远地留在了那场雪里。

多年后，直到洛尘渊再起向他提起当年事，他已然恍惚，当他注意到洛尘渊与当年那位女子相像的眉眼时，才顿悟，他是她的孩子。

一番话道出，屋内沉寂了许久，洛尘渊攥紧拳、低着头，心中有种道不明的感受，似乎有人扼着他的喉咙，使他呼吸不得。

良久，林守拙长叹一口气，道：“你娘叫什么，她笑起来很好看，和你很像。”

“周晚蘅”洛尘渊半晌答到。他的眼眶早已湿润，他想不明白，母亲何为要这么做，她本不用失去生命，她甚至猜到了自己会查此事，既清楚自己的固执，又为何离开？真正固执的人到底是谁？

“她为何不走？”洛尘渊咬着牙问，“到底有什么，值得她这么做。”

为什么要抛下年幼的自己。

林守拙林守拙那双苍老的眼睛注视着洛尘渊，目光中带着怜悯。纵他如何固执，终是涉世未深的孩子，没看透这世间的险恶。

“若她逃走，之后还会有成百上千的人因此送命。”林守拙声音发沉，“若我没想错，你前往中原的目的是复仇吧？”

洛尘渊怔住：“什么意思？”。

“西域王要利用你的恨。”短短九字，却如利剑般刺入洛尘渊心中。

“你母亲若不死，便会有下一次议和。西域王一直在埋因，直到种出果，再有人将这果了解。”

那人便是洛尘渊。

“而你，孤身一人到中原，单凭一己之力，当真以为能安然无恙地回去？”林守拙嗤笑一声，“西域王要的是王座的永存，大王子已不在人世，二王子又和和邻国和亲。王位的继承，理应落在小儿子身上。”

“而你此时此刻在中原，若此行成功，回去后一切未必在你掌握之中。若失败，他则会以三王子生死未卜为由继续坐稳这王位。”

洛尘渊脑中轰然炸开，自母亲离开后，父王对他的管教愈发严厉，现在想起来，他只是把自己作为了一把刀，一把为他掌权天下、铲除异己的刀罢了。

他不管再想，只道：“我知道了。”，整理了一下思绪，对林守拙道：“裴砚之为你安置好了容身之处，明日便可启程。”

洛尘渊欲走，瞥见林守拙郑重地跪地行了个礼，前者点点头，不禁握紧了拳，转身离开，

他绝对会让应付出代价的人血债血偿。

另一边，沈知策带来消息，孙素问在三年前已和一商人成婚，如今混迹于黑市中。

“准备准备，再过些时日出发黑市，可能需要停留较久，让小顺子打理好宫中的事务。”裴砚之轻声道。

沈知策应下后便退了。

夜愈发深了，裴砚之仍伏在案前，一只手撑着额，皱着眉、闭着眼。

“吱呀——”门被洛尘渊推开，他见裴砚之仍未就寝，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回来了。”裴砚之开口，声音有些疲惫。

裴砚之抬眼，发现洛尘渊的情绪不对，他欲开口询问，又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缓缓站起，走到门边，轻轻将门合上。

洛尘渊站在门边，看见裴砚之的动作愣了一下。他以为裴砚之会照例盘问他和林守拙说了些什么。

然裴砚之没有看他，只默默回到案前：“入夜后落了霜，那窗子漏风，吹得人发寒。你若站得远，怕是没察觉。”他搁下书册，抬眸看向洛尘渊，“过来关一下，顺道暖一暖，手都冻僵了。”

洛尘渊在那儿站了片刻，依言走过去，将半开的窗扇合拢，插上木闩。隔断了外头的冷风，屋内那股吹得烛火乱晃的寒意果然散了不少。

他走到桌案旁，挨着炭盆坐下。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裴砚之见他坐下，没有追问方才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而是将手边的一张舆图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