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我都在低头看表，风雪迎面袭来，扑了满身，疾驰而过的黄包车在雪地里留下两道绵长的辙痕。

从城南夫子庙赶到长江码头的扬子饭店时，天已完全黑透，我心头懊恼，两地隔得不算近，掐紧时间赶来，还是耗费了不少时辰，早知道不让他数秒了。

我记着沈城轩随口提过的房间号，一口气奔上三楼，快到房前时，我放缓脚步，试图平缓呼吸，但念及电话里的那人，不过片刻，我便赶忙敲响了房门。

就在沈城轩开门的瞬间，我抬起戴着腕表的手，朝他晃了晃道：“五十三分钟！”

他顿在原地，眼里满是不可思议，攥着门把的手久久不曾松开。

见他这幅失神的模样，我倒先笑了，只是嗓音还带着赶路后的沙哑：“我的戏法怎么样？”

屋内没开灯，只有走廊亮着暖黄的灯，我逆光站在门前，发觉沈城轩还是直直望着我，像被抽走了魂一般。

“怎么不开灯？不过，我还真有些渴了。”我抹去额上冒出的细汗，“怎么也不请客人进去坐坐？莫不是不欢迎我？外面又下起了雪，好冷，我没想到会花这么长的时间，你不会真的一直在数秒吧？早知......”

不知自己今日哪来如此多的话，不过话没说完，一股力忽将我整个人拉了过去，还没反应过来，人已被他紧紧箍在了怀里。

我踉跄着跌向他，听见他的胸腔里发出一声闷响，仿若压抑许久的呼吸终于寻到了出口。

“三千一百八十一秒。”

我本僵在半空的手，听闻他的声音后，忽地软了下来。

此刻面向我的是屋内的一片漆黑，可触碰到的却是结结实实的温暖。

深夜，寂静无声，两人的身影被包裹在黑暗中，唯有窗外漏进的冷白月光拉长了地上的影子。

桌案上，未曾被挂断的听筒被搁在一旁，墙上的法式挂钟一圈一圈绕着，滴答回响，时间仿佛有了生命，如人类的心脏一般跳动着，生生不息。

除夕的晨曦爬上同宜坊的青砖墙，我一路踩着满地的鞭炮碎屑来到阿婆门前，叩门时，门环上系着的红绸带随寒风飘扬起来。

“是若卿姑娘来了吧？”阿婆的声音从门缝里悠悠飘出，带着屋内的炭火气与药香。

我推门进去，见她正安坐在院中的藤椅上，银白的发丝被光染成金色。

“是我，阿婆。”我将竹篮搁在桌上，“给您送些年货来。”

阿婆鼻翼微微翕动，笑道：“这黄酒是李记老铺的吧？他家酒窖里有株老梅，酒里总带着梅香。”

“是啊，阿婆好灵的鼻子，这都能闻出来。”我取出篮中的油纸包，红绳系口处特意留了活结。

见她撑着藤椅扶手要起身，我忙搁下手中的物件，快步上前搀扶。

阿婆拄着拐杖，脚步颤巍巍地往屋内走，一面走，一面缓缓开口道：“若慈姑娘前阵子刚来看过我，你们姐妹俩真是有心了。”

我神色一僵，原来阿婆早就知晓了我是谁。

她转身捧着一叠垫着油纸的桂花年糕递给我：“我特意撒了桂花，你尝尝喜不喜欢。”

接过后，我便咬了一口，连连道好。

院子里，藤椅随阿婆的轻微摇晃发出吱呀声响，与炭盆火星的噼啪声一起，盖过了弄堂外的喧嚣。我寻来几张大红纸，挽起袖子，伏在案前写对联。

临走之际，阿婆不由分说将一只红纸封塞进我掌心，半点不给我推脱的余地。

离开后，我握着手里温热的红纸封，不禁一路含笑走出弄堂口，刚到巷口，就迎面撞见孟凡殊，我蓦然收了笑，与她擦肩而过。

“林若卿。”

我顿住步子，却不曾转身。

方才遥遥望见我的身影，孟凡殊始终站在原地未动，待两人拉开数步距离后，她才对着我的背影道：“你以为这样做，我对林家的恨就会消减半分么？”

“如何做，是我的事；如何想，是你的事。”

我稳住心神，径直往前走去，步履从容地离开了。

近日，年味仍旧甚浓。

街沿的彩灯刚亮，我便被人潮蹭脏了绣鞋，往后退让时，还不知踩到了谁的脚背。我牵着天意，被人流一路挤到河边，索性停下脚步，就地挑选起莲花河灯。

方才逛闹市与姐姐走散了，我只好牢牢牵住天意，可转瞬的功夫，它就挣脱绳子跑了出去，我忙丢下莲花灯，逆着人群去追。

跑到糖画摊前，我听见争执，一位金发外国少女攥着荷包连连后退，摊主举着糖龙一遍遍提着嗓音，比划道：“一角！只要一角！”

“Wait，I thought......a kick？”（等等，一脚？）她碧蓝的眼里盛满困惑。

“店家说的是价钱一角。”我上前一步，将铜板放在糖画案板上，又同摊主道，“还有，这位小姐要的是糖兔，不是糖龙。”

“谢谢你！”少女长呼一口气，珍珠耳环随动作轻晃，“我叫埃莉诺·沃森，是美国人，刚到中国不久！”

她一手拿着糖画，学中国人的样子主动伸手与我交握。

“你好，我叫若卿。”我回应。

埃莉诺低头一笑，用蹩脚的中文对我道：“你的......口音，很像我的中文老师。”

河面忽传来一阵喧哗，舞龙队伍举着金鳞龙首朝我们冲来。

“小心！”龙尾扫过埃莉诺的发梢时，我忙拉着她往侧边避让。

埃莉诺始终笑意明朗，即使险些遭殃被龙身扫过，也不见慌乱。她掏出几个铜板塞到我手心：“卿，你是个好人！”

我哭笑不得，刚要推辞，可抬手一看，望着空了的绳子，才又想起自己是要去找天意的，于是忙匆匆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