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城轩换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轻笑点头,轻轻一挑,便将脚边的球踢给了小男孩。
太阳逐渐西斜,昏黄的光线照耀在他们身上,欢声笑语塞满了整个后院,孩子们上前将沈城轩围得严严实实,俨然将他捧成了孩子王。
我停下脚步,不再上前,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知不觉,眼眶湿了。
我自私地霸占着他的爱,却从未认真回头看过他,了解过他。他明白我的感受,知道我的喜好,甚至是生活习惯,而我对于他的感受与过去竟所知甚少。
其实,是我不值得他如此真挚坦然的对待。
天空被染成橙红色,两人坐在槐树下,晚风裹着槐花香吹过,槐树的枝桠在夕阳下落为一地剪影。
“手还痛么?”沈城轩眉心蹙得厉害,汗水还没来得及擦尽,就拉着我的手左瞧右瞧,“那个跑堂的怎么这样粗心大意!”
见他起身要走,知道他是要去找药,于是急忙拉住他道:“上过药了,这会儿已经好多了。”
他停住步子看我,我不愿多说,故意玩笑,转了话题问:“你就不好奇我怎么就知道你在这么?”
“比起这个,我更关心你为什么那么做。”他反握我的手,坐在我身旁。
“因为......”关心的话堵在喉头,我缓缓垂下眼眸,不再看他。
沈城轩低笑一声,抬手摸了摸我头顶的发丝,起身迎风而站。我随他起身,望着他挺拔的背影,轻声说道:“因为我很担心你。”
他的背脊在那瞬间立即绷紧,缓缓转过身望我,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眸中泛起层层涟漪,声音里惊喜与诧异交叠,更有卑微的祈求:“可不可以再说一遍?”
我走近一步,与他期待的眼神相对:“我说,因为我很担心你。”
暮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远处响起老式座钟的报时声,与沈城轩突如其来的拥抱一般,皆令我感到一惊。
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城轩眸色微沉,兀自调转视线,松开了我。
“宁蚀千金,不贩烟土。”他的目光中情绪复杂,“这是外公对沈家留下的遗训。可回国后不久,我才发现这些年爹其实一直在和日本人交往,其中最大的一项生意往来就是烟土贩卖。”
忽然,他低头苦笑:“我竟期望他会念及外公,念及我这个做儿子的哀求,放弃鸦片生意。可直到今日我才明白自己有多天真,从那批途径金陵的货物里,我才知道原来他从来没有放弃过,这些年他一直都在欺骗我。”
夜风吹来,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站在一旁,视线落在他收紧的指节上,胸口渐渐发沉。
沈城轩眼睫下垂,眉宇间的锐气许久散不了:“他不是不知道外公早年的艰辛,若不是因为鸦片的残害,外公又怎么会成为孤儿?更何况,没有外公打下的家业,又怎么会有如今的沈琨?”
原来这就是金陵夜,他情绪低落的原因。
我望着他,心中一片酸楚。
这个平日里面对他人时,冷静自持的人,面对自己的父亲,竟也只有难言的失望。
“对于日本人,你父亲......或许有他的苦衷。”我轻声说道,却有些苍白无力。
“苦衷?”他冷笑一声,声音里不乏嘲讽,“为了钱,他可以不择手段,包括出卖自己的良心。世人皆道商人重利轻情意,倒是在他身上演绎得淋漓尽致,踩在国民的尸体上牟利,是他沈琨能做出的事。”
渐渐的,沈城轩的眸光黯淡下来,愤恨也许并未平息。
我说不出一句话,唯有沉默。
夜色深沉,银白色的月光飘飘洒洒,落在青石地板上,林家老宅的门前,两人站在灯光下,被拉长了影子。
我转身离去,放缓步调走着,留下身后独自一人的沈城轩。
背后那道目光,是轻柔的,却也像沉重的。
我的步子压得越来越重,越来越缓慢。
我顿住,迟疑着后退一步,忽地,我转身快步走了回去。沈城轩单手插兜,倚靠车身而立,见我折了回来,缓缓直起身子望我。
“怎么了?”他不解,抽出自己插在西装裤兜里的手。
“闭上眼睛,忘记我的名字。”我语气很急,生怕再拖一秒,自己就会退缩。
他没有询问原因,真的闭上了双眼。见状,我再顾不上其他,踮起脚尖环住他的脖子,紧紧抱住了他。
“若卿......”
沈城轩僵住身子,发出呢喃般的呼唤,有些不可置信地将滚烫的掌心烙在我腰间。
我贴着他温热的耳尖,压低声音道:“肩膀借你靠。”
闻言,他轻笑出声,蹭了蹭我耳边的发丝,愈发抱紧了我,柔声回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