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我与张律一起回了律所,上楼后,他从包里抽出一张信纸递给我。
“这是一早报童送来的,点名要你林律师。”张律犹豫了一下,接着道,“这信纸在送来之前,明显被人看过了。”
“找我?”
我面露惊讶,打开对折的信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林律师敬启:
现东洋泰和纱厂中国女工遭非人虐待,每日工作十二小时不等,并雇用童工,稍有懈怠即遭鞭打,已有多人重伤不治,现无人敢言,恳请施以援手。
这封信没有署名,我不禁陷入沉默,脑袋开始混乱。中国女工,十二小时,童工......每一个词都像一颗无情的铁钉嵌入我的神经。
沉甸甸的冷空气压在玻璃窗上,映出我独自一人坐在工位上的身影。信纸摊开在写字台上,清晰冰冷的字跳动起来,一边扭曲,一边发出尖叫。
我起身,推开沉重的窗子,一股冷冽的风猛地灌进来,天际响起闷雷,暗示暴雨的来临。
冷风呼啸,迎面吹来,寒意覆面,我站在窗边,耳边只回旋着方才张律的告诫:“东洋泰和纱厂背后是三井财团,工部局里也有他们的人,而且山本家族还是这家纱厂最大的股东。这案子,太烫手,稍有不慎,足以毁掉一个刚刚起步的新手律师。”
理智与情感来回拉扯。
接,还是不接?这念头像毒蛇一样将我缠绕。
风,越吹越凶,脸上的刺痛感也在加深。
忽然,我回神一般,重重关上窗子,彻底隔绝一切喧嚣。
不,不能就这样算了。
室内静得可怕,只留下我翻动卷宗的声音。
冰冷的文字控诉下,压着一张薄薄的纸,我抽出纸张,上面写着一排字:女工刘喜睇,其妹阿然五岁,哑童。
我没有犹豫,一把扯过椅背上的外套,拿过伞,快步出了律所。
黄包车夫拉着我一路向北而去,租界中精致的洋楼逐渐往后退去,被低矮拥挤的棚户区取代。越往前走,酸臭味与腐烂味就越发明显,种种浊气扑面而来。
我撑着伞,走在这个被繁华所遗忘的不堪角落中,污水混着雨水聚集在狭窄的巷道里,汇成一条发黑发臭的水流。
我跨过污水,挨家挨户地敲门询问,寻找着那个名叫刘喜睇的女工。
终于,一个七旬老人叫住了我:“你在找刘喜睇,有个哑巴妹妹那个?”
阴霾顿时散去,我连连点头,颇为惊喜。
“向前走,往里拐,她就住在巷尾,最破最小那间。”他抬手为我指路。
我赶忙道谢,提起步子匆忙离去,却听见身后老人的叹息传来:“真是个苦命人......”
闻言,我顿住刹那,污水飞溅到裙摆,又迅速向前走去。
这片棚屋大多是碎木片和破败的竹篾胡乱搭建而成,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它们连根拔起。
看着房顶摇摇晃晃的木板,我心头有些发紧,快步走到巷尾时,险些踩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才发现是一只浑身湿透,且早已死透的老鼠。
我捂住跳动的胸口,急忙绕开。
刘喜睇家的门很是低矮,需要弯腰才能进入,门板则薄得像纸,糊着早已看不出颜色的各类旧报纸。
天色暗了下来,雨压得伞噼啪作响,我站在门口,望不清屋里,于是提高声音,试探地问了句:“请问这里是刘喜睇家么?”
半晌,脚步声响起,一只布满伤痕的手掀开了挡在两人眼前的布帘子,我盯着那只手,心里大致勾勒出背后那人的模样。
直到一个年轻女孩探出半个脑袋看我,眼神怯生生的,我微怔,不着痕迹地收起面上的惊诧。
我走近一步,伸出手,笑道:“还记得我么?”
看清我后,喜睇马上将帘子全然掀往身后,一步就跨出屋门,连忙来握我的手,掌心有些许颤抖。
“记得,记得。”
进屋后,她搬来椅子,蹲身扯住袖子擦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我拉住她,摇摇头,兀自坐了下来。
屋内有些昏暗,角落堆了些发潮的木头,身旁桌子的桌角断了一截,被折叠的废报纸垫着,桌上只有一支点燃的蜡烛和几根零星的火柴,火苗虚弱地跳动,背负起整个屋内的光明。
不过屋子虽简陋,却收拾得很是干净,与外面被污水霸占的巷道截然不同。抬眼望去,窗台上放了一个破碎的陶罐,里面种着两朵粉色的野花,一高一低,挨得很近。
喜睇倒了一杯热水给我后,就始终站在一旁,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姑娘紧紧拉着她的手,身形瘦削,下巴也尖尖的,衬得眼睛又黑又大。
从进屋后,喜睇便直直瞧我,眼里满是藏也藏不住的惊喜。
我搁下水杯,轻笑:“怎么一直看着我?”
“没想到您真的会来。”
“因为我也是工人的孩子。”
喜睇神色顿显讶异,看向我的眼神不可思议。
我没有解释,反而神色平静,笑容淡然,陷入遥远的记忆,想起儿时总爱抱着我举过头顶,在空中旋转的外公。
机油里混着肥皂气,那是外公的味道。
他常对我说,工人啊,是光荣的,咱们的手,造的是国家的筋骨。
这句话,我总也忘不掉。
直到长大后,我才明白,外公眼里的光,不是因为我飞得有多高,而是劳动本身,就是一种飞翔。
待压下眼中的热气后,我回神,转眸看见昏暗跳动的烛光下,三人被放大的影子,明明并未相碰,影子却皆融为了一体。
我看着两人眼里映出的光亮,从包里掏出一盒铁皮糖果,起身半蹲在小姑娘面前。
“你就是阿然么?”
她疑惑了会儿,望了眼姐姐后,才瑟缩着朝我点头。
“这是送给阿然的糖果。”我放轻声音道。
看着我手中的糖果,阿然的眼睛扑闪了下,不过,她没有立即接过我的礼物,而是看向姐姐,见姐姐点头后,她朝我伸出大拇指,弯曲了两下,随即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