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皂衣上染出深褐色印子的,也只有血了。
“帮我打盆水来。”
他仿佛没有注意到院子里多了那么一大堆人,而是自顾自地开始洗手,洗去手上的血迹。他的动作不急不慢,双手互相搓着,指缝、指背、指甲缝,一处一处地洗干净。
不一会,一盆清水就被他洗成了血水。
“你干什么了?一股血腥味!”栖梧问出了在场众人想问的问题。
“做了个实验而已。”他擦着手,轻描淡写,“实验失败了。”
“是阳大人?”最先认出人的是姚一江。容与还在东堡时,与东堡的政务交流大都是由他来负责,所以他很快就认出了人。
至于为什么作为东堡堡主的黄天星和副堡主邝无极都没有认出人嘛——
原因很简单,没有哪个江湖人会喜欢朝廷派下来查自己的钦差的。
“是姚小哥啊。”容与把擦手的布巾搭在盆沿上,语气随意,“倒是许久不见了。”
“没想到研制出了药人解药的竟然是阳大人您,果然是少年英才,智慧非凡。”
听上去,研制出药人解药和“智慧非凡”“少年英才”没多大关系。实际上,也没多大关系。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在和对方不熟且有求于人的情况下,拍对方几句马屁准没错。
姚一江主动上前为容与介绍人。
“阳大人,这位是我们东堡的黄堡主,邝副堡主。这两位是戚红菊戚女侠,姬摇花姬女侠。”
容与一一拱手行礼。
唯独在对上黄天星时,他说了一句。
“黄堡主,久仰大名,今日终于相见了。”
黄天星老脸一燥。
他知晓对方这是在阴阳怪气,当初对方在东堡查账,自己虽没有刻意为难,但也没有扫榻相迎。起码他的拜见,自己是从来不见的。
东堡堡主见一个朝廷派来查账的钦差,这话传出去不好听。他当时想的是,不见面,不接触,不给人留下话柄。
现在想来,那是得罪人是肯定会得罪的。
“惭愧惭愧。”黄天星硬着头皮上前,拱手的姿势比方才低了几分,“当初是老夫有眼无珠,小看了阳大人,还请阳大人大人有大量,原谅老夫的失礼。”
容与慌乱扶起黄天星。他的动作快、稳、及时,手掌托着黄天星的肘弯,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黄堡主倒是折煞小生了。”他的语气诚恳,眉眼间带着温润的笑意,“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小生可不是记仇之人。”
栖梧暗自翻了个白眼。
你不是记仇的人?你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她太了解这货了,他越是笑得温润、说得客气,就越是说明这事没完。他会在某个你想不到的时机、用你猜不到的方式,把那笔账讨回来。
见现场的气氛好起来,众人齐齐上前恭维容与这个解药的研发人。
“阳大人年少有为,真是难得。”
“此番药人之祸得解,全赖阳大人妙手回春。”
“阳大人于医药一道竟有如此造诣,实在令人佩服。”
现场一团和气。
容与一一应着,姿态从容,不卑不亢,每一句恭维都接得恰到好处。他的笑意温润如玉,目光清朗坦荡,整个人像一汪深潭,扔进去多少石头都只泛起一圈浅纹,看不到底。
就在此时,前方突然传来线报。
一个军士从巷口飞奔而来,靴底在青石板上踩得噼啪响,跑到院门前险些刹不住脚。他扶着门框喘了一口气。
“药人又来攻城了!”
一时间,众人齐齐起身。
黄天星抄起金刀,刀鞘在腰间一撞,发出沉闷的响声。邝无极拔出丈八长戟,戟尖斜指地面,锋芒毕露。姚一江的手探进暗器皮囊里,指尖拨弄着暗器的排列。戚红菊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姬摇花也把手搭在了腰间的剑上,目光沉静如水。
战意昂然。
容与嘱咐了一句,“尽量活捉。还能救回来。”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活捉,这两个字比“杀”要难上百倍。可没有人质疑,也没有人反驳。东堡和北城的人已经见识过药人的惨状,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
待众人齐齐离开后,容与又对身边的护卫吩咐道。
“你们也去吧,帮我把魔姑手下的巡使带回来。”
“可是……”
“不用担心我。”容与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我不会有事的。薛狐悲死了,总要有人来当试验品的。不能总让受害者来试药。”
他身边的这些护卫,都是“金字招牌”方家出身,追随方巨侠已久,心中热血依旧。这段时日守城,他们也是出了不少力。好不容易有一个为武林出力的机会,他们当然不会错过。
况且,不把这些人弄走,他的计划该怎么实施。
他可是一个记仇的人呢。
容与站在院中,目送着护卫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院门重新关上,门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低头看了看盆里那滩血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暗红色的薄膜,映着天光,泛着细碎的光。
他拿起搭在盆沿上的布巾,慢慢擦干手指。
一根,一根,从指根到指尖,擦得干干净净。
他把布巾扔回盆里,水花溅起来,落在青石板上。
“姬摇花。”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浅,像刀锋上的一道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