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枯黄的落叶，簌簌落在大明宫的朱红宫墙与青石板路上，宫道两侧的古木枝桠光秃，唯有松柏依旧苍翠，却也被寒风吹得呜呜作响，透着几分寂寥。御花园的菊花早已凋零，残瓣被风吹得四散，连空气都带着几分清冽的寒意，仿佛预示着一场离别。

甘露殿偏殿内，暖意融融却透着几分凝重。铜质暖炉中燃着上等银炭，火苗跳跃着，将殿内烘得温热；铺着波斯羊毛地毯的地面柔软无声，殿中央的描金案几上，整齐摆放着后宫医疗报告与子女们的功课册，却无人翻动；王妘半靠在铺着云锦软垫的榻上，手中捏着一封刚收到的消息，眉头紧紧蹙着，神色间满是惋惜与怅然。

“娘子，您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安雪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端着一碗温热的银耳莲子羹，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几上，语气关切地问道。她见王妘神色异常，心中隐隐不安 —— 自皇子李璲身体好转后，娘子便很少有这般凝重的神色了。

王妘缓缓抬起头，将手中的消息递给安雪，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喟叹：“你看看吧，李太白被陛下赐金放还了。”

安雪接过消息，快速浏览一遍，眼中瞬间闪过惊讶：“什么？李翰林才华横溢，深得陛下赏识，怎么会被放还？”

消息上写得明明白白：翰林供奉李白，因 “性情疏狂，不循礼法”，得罪高力士、李林甫等权贵，屡遭弹劾，李隆基虽惜其才华，却碍于各方压力，最终下诏 “赐金放还”，让李白离开长安，返回故里。

王妘轻轻摇头，语气中满是惋惜：“李太白的才华，天下皆知，可他性情太过豪放，不懂收敛锋芒。重阳宴上让高力士脱靴、杨玉环捧砚；后来又因诗作讥讽李林甫专权，被李林甫记恨在心，多次在陛下面前弹劾他‘恃才傲物，藐视朝廷’。陛下虽爱才，却也架不住权贵们的轮番进言，最终只能赐金放还，算是保全了他的性命与体面。”

她想起当年暗中资助李白的往事，想起他那《蜀道难》中的豪情，想起他在沉香亭写下《清平调》时的潇洒，心中愈发怅然。李白的才华是旷世的，性情是纯粹的，却终究不适合这波谲云诡的长安官场，“赐金放还” 虽是无奈之举，却也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 至少，他可以远离权贵的倾轧，自由自在地游历天下，挥毫泼墨，书写人生。

“娘子，李翰林如今被放还，怕是处境艰难。长安虽大，却已无他容身之处，一路返回故里，路途遥远，寒冬将至，他又素来不善理财，怕是连盘缠都成问题。” 安雪担忧地说道。

王妘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李太白是难得的奇才，我素来敬佩他的才华与性情。如今他落难，我不能袖手旁观。安雪，你立刻去库房准备：取十两黄金，作为他的盘缠；再取一批上好的笔墨。他一生嗜书如命，这些笔墨对他而言，比金银更珍贵；另外，取一件陛下赏赐的紫貂裘，如今已是初冬，北方寒冬凛冽，路途遥远定能派上用场。”

“是，奴婢这就去办！” 安雪连忙应声，转身便要去库房。

“等等。” 王妘叫住她，语气郑重，“此事不可声张，你亲自带着礼物前往城外的灞桥 —— 李太白离开长安，定会经过灞桥。你悄悄找到他，将礼物转交给他，另外，再替我捎一封书信。”

“奴婢明白！” 安雪躬身应答。

安雪匆匆准备好礼物，将黄金装入锦盒，名贵笔墨与紫貂裘打包整齐，又取来王妘早已写好的书信，贴身收好，随后悄悄出了宫门，快马加鞭赶往灞桥。

此时的灞桥，早已是一片萧瑟。桥边的柳树叶子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寒风卷着落叶，在桥面上打着旋；桥下的河水潺潺流淌，泛着清冷的波光；桥边的驿站旁，停着一辆简陋的马车，李白身着青色布衣，头发随意挽着，身上背着一个行囊，手中握着一支酒壶，正独自站在桥边，望着长安的方向，神色落寞却依旧带着几分孤傲。

他的身边，只有寥寥几位昔日的诗友前来送行，送上些许盘缠与祝福，便匆匆离去 —— 如今李白得罪权贵，人人避之不及，敢来送行的，皆是真心相交的挚友。李白仰头饮下一口酒，酒液辛辣，却冲不散心中的怅然与愤懑：他满怀壮志来到长安，本想辅佐君王，建功立业，却因性情耿直，得罪权贵，最终落得个 “赐金放还” 的下场，长安虽好，却容不下他这颗 “狂心”。

“李先生留步！” 安雪匆匆赶到，快步走到李白面前，躬身行礼。

李白转过身，见是一位陌生女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小娘子是？”

“妾是甘露殿的宫人，奉我家娘子之命，前来为先生送行。” 安雪说着，将手中的锦盒、笔墨与紫貂裘递上，“这是我家娘子为先生准备的盘缠、笔墨与御寒衣物，还请先生收下。另外，这是我家娘子写给先生的书信。”

李白闻言，心中一惊 —— 甘露殿？便是如今深得陛下信任的王昭媛宫殿了。他与王昭媛虽然素未谋面，但是初来长安之时也曾获得过她的救济。后来重阳宴与沉香亭宴饮上远远见过几面，知晓她是一位贤德沉稳的后宫妃嫔，却没想到，在他落难之际，这位昭媛娘娘竟又会专程派人前来送行。

他接过锦盒与衣物，打开锦盒，看到里面的十两黄金，又摸了摸质地精良的紫貂裘，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一生交友无数，却在最落魄的时候，感受到了来自深宫之中的善意，这份情谊，比黄金更珍贵，比美酒更醇厚。

李白颤抖着双手打开书信，信笺是上好的宣纸，上面是王妘娟秀而有力的字迹：“先生才华横溢，冠绝天下，非池中之物也。长安虽不容，天下自有容身之处；权贵虽排挤，民心自有公道在。望先生保重身体，莫因一时失意而消沉，继续挥毫泼墨，书写人生华章，留下千古绝唱。王妘谨上。”

短短数语，没有丝毫同情与怜悯，只有对才华的肯定、对困境的慰藉与对未来的期许，恰好说到了李白的心坎里。他仰天长叹一声，眼中瞬间泛起泪光 —— 长安城内，多少权贵对他避之不及，多少昔日好友形同陌路，唯有这位深宫中的昭媛娘娘，能懂他的才华，懂他的孤傲，懂他的不甘。

“请娘子转告王昭媛，李白感激不尽！” 李白对着长安的方向，深深躬身行礼，语气哽咽，“昭媛娘子的知遇之恩，李白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他转身回到马车旁，取出笔墨纸砚，在驿站的案几上，挥毫泼墨，笔走龙蛇，写下一首《赠友人》：“灞桥风急叶纷飞，长安一别意难违。黄金十两情深厚，紫貂一袭暖心扉。才高不被俗尘容，志远当游天下巍。他日化鹤归来日，再谢知音解困危。”

李白将诗作吹干，郑重地递给安雪：“姑娘，烦请你将此诗转交昭媛娘子，此诗虽浅陋，却是李白的一片真心，聊表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