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到了八月，天气还是炎热无比，在回幽兰院的功夫，楚若霏便已出了一头的薄汗。

廊下站了个小丫鬟，正探着身子伸手去够窗楣上的竹杆，要把湘帘放下来，眼尖瞥到小娘子的身影穿过垂花门，忙将束绳挂在侧边的铜钩上，小跑着迎上去为她打扇。

到了内堂，便有三名贴身丫鬟围上来，其中一人取了用冰水浸湿的帕子，直拧到不出水了，才轻轻贴上她的额头，为她擦拭汗水。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动作娴熟且轻柔地脱下她的外袍，换上了一件鹅黄色敷金彩瑞莲鹦鹉纱衣。

纤细且秀美的肩颈在轻薄纱衣下若隐若现，鹅黄色更衬得她肌肤胜雪。袖口的两只鹦鹉绣得极为逼真，仿若马上要振翅离去，愈发显得整个人灵动活泼。

眉如柳叶弯弯，眸似星辰点点。少女眉眼未开，却已显绰约之姿。

孟氏看着自己的这个女儿，眼里是止不住的骄傲与自豪。

她将楚若霏招到身边，问道：“来，跟阿娘说说，你父亲叫你是有要紧的事么？”

楚若霏便将两人的谈话原原本本全说给孟氏听了。

“听父亲的意思，是要我多接近絮宁。”

毕竟是相处了多年的夫妻，孟氏很快就意识到楚澟别有用意，多半与陈慎有关，但她不想让女儿过多沾染官场上的污浊之气，便道：“你父亲总有他的用意，你便顺着他说的意思去做吧。”

对于孟氏，楚若霏是不会有丝毫隐瞒的，她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疑惑：“阿娘，可我总觉得有些不对。父亲向来不大关心我，更别提我的私事。二叔去世那么多年，他如今才拿两家关系说事，说什么再续长辈间的情谊，他对二叔难道就好了么？”

话还未说完，孟氏眉头已然拧成一团，她偏过头对着身侧侍立的丫鬟道：“巧蝶，你去煮碗绿豆汤来，给大娘子消消暑。”

巧蝶应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冲屋内其余几名丫鬟使了个眼色，众人立马会意，转眼间退了个一干二净。

孟氏转而斥责起女儿，“他是你父亲，哪有子女编排父亲的道理？”

楚若霏原以为阿娘会站着自己这边，没想到竟还是为他说话，多年积攒的委屈此刻一股脑发泄了出来：“阿娘，这些年父亲是如何对我们的，你总不至于到现在还看不清，他眼里只有自己的利益，何曾把我们放在心上？他做的不对，凭什么我不能说？”

孟氏叹了口气，拉着她坐下，眼中渐渐蓄了泪水：“霏儿，你都能看出来的事情阿娘如何不知？可我有什么办法？自我嫁给他后，他一直对我不冷不热，哪怕我生下了你依旧如此，我便明白他的心不在我们身上。他从不纳妾，在外人眼里，我们夫妻是多么鹣鲽情深，可笑这些全是假象，他不纳妾只是因为你祖父祖母压着，他不敢而已。他当我不知道他在外头干的龌龊事吗？将来他是要继承国公府的，没有儿子他怎会甘心！过继来的终究不如亲生的，他一直嫌我生不出儿子，但凡那些外室先我一步为他生个儿子，咱娘俩还有好日子过吗？”

“阿娘……”

楚若霏悲伤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孟氏拈起帕子拭去眼角的泪，平日里端庄贤淑的国公府大夫人形象在极度哀伤中土崩瓦解，“阿娘不指望你日后大富大贵，只愿你能找到对你好、值得托付一生的如意郎君，安安稳稳度过一生。就当是为了阿娘，你也要好好听你父亲的话，不要质疑，更不要忤逆他，懂了吗？”

楚若霏突然觉得阿娘很可怜。她的后半辈子系在一个不靠谱的男人身上，依靠着他的施舍生存，却还要对剥夺了自己自由的人卑躬屈膝。

楚若霏默默发誓，如果可以，她不要活成这样。

“好，我听阿娘的。”

最近宫里风平浪静。

德妃怀孕已四月有余，陛下顾念她有了身子不好太过劳累，早早下了令免去六宫晨省直至德妃生产。

这足以表明陛下对这一胎的重视程度，没有人会傻到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纵使无需早起请安，每天也总会有那么些人来仪元殿探望。郑墨烟这会儿一心只想着如何好好地养胎，根本不想理会那些来套近乎的人，可她毕竟是后宫中唯一一个妃位，又位同副后，自然要展现出宽阔的胸襟，所以心中再不喜，却也只能迎着一张客气的笑脸。

送走了最后一个人，郑墨烟脸上显露出疲色，文心弯腰调整了一下她腰后的隐囊，以便能够更好地承托住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孙成禄呢？”

“回娘子，孙侍御一早便在正堂候着了，就等着娘子传唤呢。”

郑墨烟慈爱地抚着已有些显怀的肚子，“叫他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