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去酒店工地吧！”孔维刚迅速指挥，“那里最近，开车不用十分钟！正好我通知农家乐把饭菜也都送工地去。他们现在店里生意太好，实在腾不出两大张空桌，咱们到工地会议室凑合一顿吧。”

叽里哐咣，二十来人纷纷上车，落单的妈妈带两个孩子上了别人家车，倒也挤得下。

张紫菡的小白车领路，驶向春节放假的酒店工地，在树林里拐个弯，忽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路边暮色里，手里举着个摄影机，正遥遥拍摄刚封顶不久的“错金云山度假酒店”大楼。

等车队驶进工地围挡停好，需要方便的去厕所，别人跟项目公司几人进了二楼会议室。

值班员开灯开空调送来热水壶，孔维刚从农家乐订的饭菜也送到了——一大盆白菜土豆粉条炖豆腐，一大盆铁锅熬鱼带玉米饽饽，小米粥和烙饼管够，都不是什么高级贵重菜，但热腾腾、香喷喷，老少人等脸上都放了红光。

二十来人陆续进会议室，在欢声笑语中坐下开吃。最后一个走进来的，正是刚才那站路边拍酒店大楼的中年男人。

牛孟杰扯着他走到唐之盈身边，笑：

“小唐总，我得给你俩好好介绍一下哈，二位算不打不相识——这是车哥，百万粉up主大V，网名‘要自啥行车’。”

“你好你好——哎？哎？哎？”唐之盈脑子转了两圈，才回过味来，“骂我们酒店设计方案骂最凶的那个喷子？”

***

以实地探访华北一带“魔幻建筑”而火出圈的网红up主“要自啥行车”，视频风格以节奏癫狂、毒舌造梗著称。他本人从不在视频中露脸，听画外口音，很像个流里流气的胡同串子。

线下一见面，真人却是个也戴眼镜的稳重中年男子，身材有点发福，笑容甚至带了些腼腆。一开口，声音确实是“要自啥行车”视频里的画外音，语速情绪却比线上沉静多了：

“老牛劝我找机会过来实地看看这个建筑进度，跟唐大小姐当面聊聊。可惜今天应该是没时间了，小唐总要是有兴趣……”

“小唐总有兴趣呀！车哥您加我绿信吧，您什么时候有空随时知会我！”张紫菡嗖一下蹿过来，一手按住似笑非笑的唐之盈，另一手亮自己的码，“我是小唐总的公关助理，您几位大V大神有什么想法需求，跟我说就行哈哈……”

孔维刚也默不作声站到了唐之盈身后。牛孟杰看看这阵势，擦着汗扭头跟刘莱蒂吐槽：

“原来富二代大小姐的日常是这样的啊……”

“也不是。这二位助理是怕大小姐情绪上头发飚，闹得场面难看不好收拾，赶紧过来摁死她。”刘莱蒂坐会议桌边吃饭，笑着指指墙面，“其实那事儿早过去了，车哥看见我们项目的规划效果图没？”

“嗯嗯，一进门就看见了……诶，前两版设计图也一起挂上去了？”

稳重中年男趁机走到那幅占了大半墙壁的镜框大图前，仰头观看。牛孟杰也跟着他一起过去，“啧”一声：“整得还挺隆重嘛。”

标题为《错金云山度假酒店项目设计效果图》的全彩渲染大图，主体建筑外立面覆盖着与背后山体同色的岩板，错缝拼接的屋顶保留了原始纹理。附属的交通廊道、停车场、游乐场、水上餐厅、会议中心、文娱综合体等也是同样与自然融洽的建筑风格。隔大湖与酒店对立的山崖断面，则没再做什么“十二主神”之类山体雕塑，就是一面有明显采石挖掘痕迹的“伤疤展示”。

“朗如商业地产设计院出的图是吧？我工作室也接过不少他家的单，水平还可以的。”网红up主的目光从这全案俯瞰效果大图，转移到旁边两幅上下并列挂着的小图。

上面那张小图，五层歇山顶重檐大楼，绿瓦红墙，牌坊大门，汉白玉台基，湖岸停泊石画舫，山顶有八角观景阁。图片标题为《紫禁山庄御景大酒店（网名“矿区故宫分院”）》。

下面小图，五光十色的欧洲城堡，山崖上的希腊神像，杂乱无章东一团西一脚的各附属建筑，图片标题《巴伐利亚皇家宙斯城堡（网名“山村迪园平替”）》。

“嗐嗐嗐，”始作俑者车哥笑出了声，“我就那么随口一说，小唐总你们还当真打出来挂上去了哈？这罪过可大了。”

“将来你下拔舌地狱，这几张图能当呈堂证供啊。”牛孟杰赞叹。

张紫菡也跟过来，笑容不减：“多亏车哥提前在网上帮我们造势，小唐总在影视项目启动仪式上的回应，打出了精彩的舆情反转效果呢！从这个角度讲，我们得好好感谢车哥呀！”

“那你们公司给他下几个大单吧。”牛孟杰指指好友，“车哥前几年从国外回来，自己搞了个设计工作室。这两年市场不好，接单量不饱和。小唐总要报复网络黑嘴，那就变身成他金主爸爸得了，哪有比这更爽的剧情！”

几人都哈哈大笑，回到会议桌边坐下吃饭。刘莱蒂问：

“原来车哥是规划设计业界的专业人士？怪不得呢。”

“怪不得啥？”唐之盈也没啥脾气了，追问。

“你记得你最先看见那前两版设计图案的时候，意见主要集中在什么方面吧？”刘莱蒂反问，“审美低级幼稚、流于表面化、没有整体性……简单说，你就是觉得房子很丑，对吧？”

“嗯嗯。”小唐总吃着饭点头。

“车哥那个魔幻建筑吐槽视频，当然主要也是说这些，但我记得他一开始就提到了山区地形、土方开挖成本什么的，熊师兄不也深有感触？显然是有实操经验的内行人，才能想到这些元素。不像我们，就只会对着图片拍脑袋瞎比画。”刘莱蒂对网红up主笑笑，“车哥——真就姓车？”

“车环宇。咱们都老乡，我也是莳市人。”稳重中年男微笑。

“哈？真的？”唐刘孔张几人都有些意外。

“哈哈哈，你们觉得为啥车哥对‘华北魔幻建筑’特有感触，吐槽起来特别在行？”牛孟杰笑，“我原来也不知道，互关以后一直以为他老皇城根人呢！几年前在逗镈大V之夜面基，才发现车哥线上线下画风差异这么大，居然是个闷骚男！”

几人笑了一阵，车环宇又指指会议桌另一头，正坐在几位老人之间一起吃饭聊天的老年女性：“我家老太太，至今还住在你们雄唐建的小区里呢——老牛，吃完饭我先送我妈回家啊，媳妇孩子蹭你们车回国都去。”

“嗯，不是都说好了嘛。”牛孟杰没意见，“老太太上你那儿过个年也挺累的，早点送回自己家歇着吧。”

孔维刚坐一边憋好久了，见是话缝，插嘴问：“车哥，您这个网名，是用的那个小品梗吧？我一直以为叫‘要啥自行车’，刚听你们念出来，才发觉不是——故意这么起的名？不觉得拗口啊？”

“哈哈哈。”不但牛车二人，连刘莱蒂张紫菡都笑了。

唐之盈没笑，好奇地问自己的公关助理：“张姐，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但是能猜猜吧，这种情况还挺常见的。”公关专家笑，“一般都是起网名的时候，发现想用的那个已经被别人抢注了，就随便写了个近似的ID，结果红了有流量了，也舍不得改了……”

牛孟杰笑得更厉害。车环宇懊丧地叹口气，又看着唐之盈笑笑：

“小唐总手底下能人挺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