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丝弥犹豫了一拍，还是问了：“哥伦黛莎大人，你说的‘有事’，是什么事？”

哥伦黛莎看着她，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她把墨镜戴回去，声音从墨镜后面传过来：“该让你们知道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们。现在先把手头的事做好。”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撑伞的代理人跟着她往庄园另一头走。石子路上两串脚步声一前一后，渐渐远了。车里的塞丝弥透过车窗看着那两道背影，一直到看不见了才把车窗升回来。

“走了。”塞因说。

塞丝弥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刚才绷着的肩膀松下来，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法兰希。”

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兴奋，“我小时候那条街，街角那家甜饼铺子，不知道还在不在。老太太估计早就不干了，但她儿子说不定还开着。”

塞因没接话，靠在车门上，两只手揣在口袋里。

“你怎么不说话？”塞丝弥偏头看他。

“在想事情。”塞因说。

“想什么？”

“她说‘有事’。”塞因把“有事”两个字咬得清楚了一些，“她没说什么事。旧贵族找上门是明面上的话，但旧贵族找上门跟她‘有事’是两回事。她是梅尔季耶家的家主，旧贵族那帮人找上门来，她应付就是了，用得着专门说一句‘有事’？”

塞丝弥的兴奋劲被浇了半瓢冷水。她坐直了一点，想了想：“你的意思是，她还有别的事瞒着我们？”

“不是瞒。”塞因说，“是没说。没说的事多了去了。她跟希勒伯斯黑的关系，她跟梅尔季耶家的关系，她为什么这么上心希勒伯斯黑的碎片，都只是我们知道的部分。”

塞丝弥没接话。车里安静了几秒。

“还有，”塞因偏过头看她，“你没发现吗，她今天带了个替身过来。她以前来这边从来不带替身。替身出场，意味着她本人不打算在这边露面太多。她刚才下车的时候让替身先走，自己后走，说明她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去过。”

塞丝弥把脸转向车窗，看着窗外那零星几盏的路灯：“那咱们还去法兰希吗？”

“去。”塞因说，“她说得对，黑海这边不安全。旧贵族找上门是迟早的事。法兰希偏，池雾他们在那儿，希勒伯斯黑过去养伤最合适。”

塞丝弥靠在椅背上，眼睛还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说，她跟亲王到底是怎么回事？”

塞因看了她一眼。

“外面都传她们俩是一对。”塞丝弥说，“传了好多年了。她自己今天也说了，瞧瞧你听听她说的：我处理完了就去看她。这话听着确实像那么回事，但今天她过来，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亲王的伤情，只问了碎片拼到哪一步了。这哪像是对待爱人的态度？”

塞因沉默了一拍：“也许她问了也没用，碎片没拼完，问了也就是这句话。她问了又能怎样？”

“但她连问都没问。”塞丝弥说。

塞因没再接话。车里又安静了一阵。塞丝弥靠在椅背上，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有意识无意识地敲着。

“算了。”她最后说，“反正她不说，我们也问不出来。明天先把碎片拼完再说。拼完了后天去法兰希，到了那边，我起码能先吃上一口热乎的甜饼！”

代理人把伞撑开，替哥伦黛莎挡着雪。黑海岸边风大，雪片斜着打过来，伞面上沙沙地响。

哥伦黛莎没急着走。她站在岸边的石阶上，银白的长发被风吹起来一缕，贴在脸侧。脚下的黑海翻着暗沉沉的浪，一波接一波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又退回去。远处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浪声在夜里回荡，沉得像有人在海底敲鼓。

代理人站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雪里。站了大概有几分钟，代理人开口了：“大人，一定得去吗？”

哥伦黛莎没回头，她看着海面，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个环节绕不开。”

“绕不开，和一定要去，是两回事。”代理人说，“您可以派别人去，梅尔季耶家族又不是没人。”

“派别人去，那帮人不会买账。”哥伦黛莎说，“他们等的是我本人出现在那里，随便派个人过去，他们只会觉得梅尔季耶家心虚，反而变本加厉。我去了，他们才不敢乱动。”

代理人沉默了一拍。雪落在伞面上，她抬手抖了一下伞，雪簌簌掉下来：“那希勒伯斯黑那边呢？您跟她说的那些话，万一……”

“没有万一。”哥伦黛莎打断了他，“该安排的我都安排了。塞丝弥和塞因明天把碎片拼完，后天就带她去法兰希。池雾和池樾在那边接应，比在黑海安全。旧贵族那帮人就算找到黑海来，扑个空也就消停了。”

“那您呢？”代理人问，“您一个人去，万一出了岔子……”

哥伦黛莎终于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墨镜挡住了她的眼睛，但代理人跟了她这么多年，不用看眼睛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总要有人做出牺牲。”哥伦黛莎说，声音很轻，“你跟着我这么多年，应该清楚这个道理。”

代理人的嘴唇动了动，没再往下说。

哥伦黛莎转回身，继续看着海面。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吹得她大衣的下摆翻卷。她一只手揣在口袋里，另一只握着伞柄的末端，手指露在外面，被冻得有些发白。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岸边，谁也没再说话。雪一直在下，浪一直在拍，黑海在夜色里翻涌着，看不到边际。

不知道过了多久，雪小了一些。海天相接的地方透出一线灰白，慢慢扩开，把夜里的黑沉沉压下去了一点。浪尖上泛起碎光，先是银灰色，然后泛出一点淡金色。太阳从海平面下面往上爬，第一缕光打在海面上，把浪花照得透亮。

哥伦黛莎把墨镜摘下来，收进口袋里。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看着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岸上走。

“走吧。”她说，“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