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起初并不在意，觉得百姓闹过、发现没用，自然就散了。可这几日，他到底也做了些安排：东宫加派侍卫，京兆尹派人盯住各条街巷，又让人放出风声，说请愿人群里有北狄细作。只是这些手段压得住小打小闹，压不住已经断了生计的人。闹到现在这个地步，想管也管不了了。

孟砚之之前还让他想办法搞乱京城。现在好了，乱起来了。可孟砚之的做法让他有些费解，孟砚之到底想干什么？

他以为太子那愚蠢的手谕送到奉州，昭阳公主一定会死磕到底，甚至直接找个由头起兵打回京城。可没想到，竟然真的要回京了。

左相坐在书房里，闭着眼睛思考。孟砚之绝不会蠢到上这种当。这么做肯定有她的目的。回京城……左相在心里反复琢磨着，猛地睁开眼。

回京城，打回京城，虽然有区别，可共同点不都是回京吗？那孟砚之不会是要把太子的手谕当成通行证，不费一兵一卒直接抵达京城，再发起攻势吧？

左相越想越觉得是这样。这才是孟砚之能做出来的事。

左相笑了出来。好啊，孟砚之既然直接到了这一步，那他也要帮衬一下。他在京城安排人，在各衙门密切关注，有什么风吹草动，马上通知他。太子若再压不住京城，这局便不再是他说了算了。孟砚之和昭阳公主到了京城，那才是真正的开始。他要看看孟砚之要怎么做。他拭目以待。

承恩伯世子带着临州百姓跪在东宫门前的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在京城里传开了。

起初，京城的百姓还只是远远地看着。东宫门前的长街上跪着一片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衣裳灰扑扑的，一看就是从外州来的。他们跪在那里，喊一阵歇一阵，喊的是“求太子殿下减赋”“奉州商路断了，我们活不下去了”。路过的百姓放慢脚步看两眼，摇摇头走了，没人敢凑上去。

东宫侍卫统领出来看了两回，每回都喊：“都散了！再闹就抓人！”可跪着的人不走。统领也不能真抓，承恩伯世子手里攥着临州各县百姓联名按了手印的请愿书，按大齐律法，各州府百姓遇灾遇困，可推举代表进京向监国太子请愿。世子是临州承恩伯府的嫡长子，身份够格，请愿书也是正经递上来的。只是请愿书先递到东宫长史处，长史不敢收，也不敢退，只能压着不报。侍卫要是硬拦，就是“阻挠百姓请愿”，这个罪名谁也不敢担。统领只能回去禀报。太子那边却只说：“让他们跪着。”

可没过几日，情况就不一样了。

先是东宫附近几条街的铺子开始关张。掌柜的站在门口，跟隔壁铺子的伙计嘀咕：“听说太子为了逼奉州就范，下令封锁奉州商货入京，还加重过路税，盘查京中奉州商号。奉州那边要是再不把路打开，咱们京城的货也出不去，到时候咱们也得喝西北风。”伙计问：“那怎么办？”掌柜的叹了口气：“能怎么办？看着呗。”

又过了两日，有人开始往东宫门前凑了。起初只是几个闲汉，站在跪着的临州百姓后面看热闹。后来人越来越多，有卖菜的、拉车的、开铺子的，三三两两地聚过来。有人小声问跪着的临州人：“你们这跪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临州人抬起头，红着眼道：“太子不给说法，我们就一直跪。”问的人沉默了，站了一会儿，也跪下了。

这一跪，就收不住了。

第二天早上，东宫门前的长街上跪的人比前一天多了一倍。有临州来的，也有京城本地的。一个开杂货铺的掌柜跪在最外圈，一边跪一边跟旁边的人念叨：“我铺子里的货进不来也出不去，再这么下去，下个月房租都交不上了。太子要是再不管，我也得跟着闹。”旁边一个赶车的汉子接话：“谁说不是呢。我拉车的活儿少了大半，家里老婆孩子等着吃饭呢。”

又过了几日，跪的人已经堵满了东宫门前的整条长街。有人举着块破布当旗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求太子减赋”。有人跪累了就坐一会儿，坐累了再跪回去。有妇人抱着孩子跪，孩子饿了就喂两口干粮，喂完了继续跪。旁边的百姓看了，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默默从家里端了碗水递过去。

街边的茶馆里坐满了人，茶客们看着窗外的阵仗，议论纷纷。一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放下茶碗：“这奉州商路一断，京城的货进不来出不去，日子长了谁受得了？太子殿下要是一直不理，这闹的就不光是临州人了。”旁边一个老掌柜点头：“是啊，我听说南城那边已经有铺子撑不住关门了。再闹几天，闹的人只会更多。”

果然，京城本地百姓跪的比例越来越多。东宫门前的长街上，从街头到街尾，黑压压跪了一地。有人喊口号，有人磕头，有人干脆坐在地上抹眼泪。一个京城本地的老妇人跪在人群里，一边哭一边喊：“太子殿下，您开开恩吧！我们小老百姓活不下去了啊！”旁边的人跟着喊：“开恩吧！开恩吧！”喊声一阵高过一阵。

侍卫统领到宫中禀报，垂着手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道：“殿下，外面人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事。”

太子冷着脸：“出什么事？他们还能把东宫拆了不成？让他们跪。跪累了自然就散了。”

可人非但没散，反而更多了。东宫门前的长街已经跪不下了，人群开始往两边的巷子里蔓延。有人开始往皇宫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喊“求皇上做主”。东宫的侍卫拦在前面，不让他们过去，两边僵持在那里，推推搡搡，喊声震天。

街边的铺子几乎全关了。京城里的百姓见面就问：“东宫那边怎么样了？太子出来了吗？”回答一律是：“没有，说是不在东宫。”问的人便叹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茶馆里，说书先生已经不说书了，改说奉州的事。说的是昭阳公主在奉州减税、建观音庙、百姓安居乐业，太子非要加税，把人逼得活不下去。底下的茶客听得直拍桌子：“太子这是干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有人接话：“可不是嘛，公主殿下在奉州好好的，太子非要加税，这下好了，商路断了，全跟着倒霉。”

孤依堂的人在门口搭设了粥棚，谁都可以来喝粥，还备有凉茶。得知这都是公主出钱，百姓都感谢。孤依堂的孩子和收容的女子都在堂里帮忙，陈妈帮忙熬粥，陆商也一直不闲着帮忙搬东西。

人群越聚越紧，有人开始往宫墙上扔烂菜叶，有人往大门上砸鸡蛋。侍卫统领急得满头大汗，跑进去禀报太子：“殿下，再不管，真要出大事了！”

太子这才有些慌了，可他不能出来见百姓——出来了就是示弱。他让侍卫统领去传话，说“太子殿下正在想办法，大家先回去”。

百姓哪肯信这个。有人喊：“想办法想了这么些天，想出什么了？让太子出来说话！”喊声越来越大，眼看就要压不住了。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太子不出来，咱们去承天门！去承天门找皇上做主！”这一声喊出来，人群呼啦啦地动了，往皇宫方向涌过去。东宫侍卫拦不住，只能跟在后面跑。承恩伯世子被裹在人流里，跌跌撞撞地跟着往前走，脸色煞白，可已经由不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