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天听说过那场战争。
那时他被迫屈身于青云剑宗,日日勤修苦练。噬心兽沐阳总是一边与他对剑,一边与他聊天下局势。
她说,西域战场已经敲定。九歌以默原百姓为质,逼梵寺僧众就范,默原已尽数落入她们手中。
想也不用想,九歌定是用了卑鄙手段,梵寺僧人无一人退缩逃亡,拼到了最后一滴血——除了他们聪慧留存的那传说中的一脉。
可怀安今日却告诉他们,金刚寺的幸存者,是当年主持施然心主动离开战场所为。
蔚天沉默一瞬:“既然如此,这位主持可愿出手相助?”
“贫僧定尽力劝说。若不成,亦会为苍生尽绵薄之力。”怀安双手合十。
“能请动自然好,若不成也无妨,我们本就没打算只请大师一人。”夏鸣语气轻松,揭过这一节,“毕竟事关天下,我们还打算问问枯荣山庄愿不愿出手。”
“贫僧愿代为前往。”
“大师一人忙不过来吧?又要劝金刚寺,又要跑枯荣山庄……”
“如今金刚寺内,愿追随贫僧的释子不在少数,传话之事不过是举手之劳。”怀安解释。
那就没问题了。夏鸣干脆地将恶念结晶的埋藏点地图交给他,叮嘱了一句:“目前只知道布设在那些地界,具体藏在山里还是云里,还需要自己找。”
“明白了。”怀安颔首。
正事交代完,夏鸣飞快瞥了一眼九月。她比方才松弛了些,大约是见合作已然落定,心里踏实许多。
“九月施主。”怀安忽地转头,九月手忙脚乱地躬身行礼。
“此次你愿站在天下人这边,多谢。”他谦和地回了一礼。
“大师不必,我受之有愧。”九月侧身避让,脸涨得通红。
怀安只静静看她。
那目光不重,九月却觉得比刀还沉。她嘴唇抿了抿,忽然膝盖一弯,猛地跪倒在地,朝怀安连磕九个响头,声音几乎震耳欲聋。
她匍匐在地,嗓音沙哑:“以前的事,真的非常对不起。我一定会好好反省,改过自新。”
怀安望着她,看她的额头一下一下砸在地面上。等她伏着不再动弹,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若他们泉下有知,应当也会为今日欢欣吧。”
夏鸣心头一动。
这一瞬,怀安身上,竟透出了一缕极淡的“人”的气息……转瞬即逝。
怀安上前请九月起身,再看过来时,神情已恢复了平和。
他转向李慕月:“李施主,你后来过得可好?”
李慕月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扇子,示意自己如今精神抖擞,朝他扬起笑:“多亏大师当年再造之恩,慕月没齿难忘。”
怀安轻念佛号,欣慰地望着他:“如此甚好。”
两人简短寒暄着,蔚天百无聊赖地勾起夏鸣的发尾,绕在长指上慢慢卷。夏鸣正沉浸在这伤怀又感动的氛围里,头皮渐渐发紧,被迫看过去。
这人怎么一点都不懂气氛呢。她撇嘴,迅速挽住蔚天的胳膊,顺势把他的爪子拽了下来。
“素问剑仙。”恰在此时,怀安的声音传来。
蔚天不得不停下小动作,看过去:“何事?”
怀安却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悠远,似能穿透肉身阻隔,直直望见藏在那具皮囊之下最深不可测的东西。
蔚天坦然与他对视,片刻后,怀安先行了一礼:“贫僧想赠剑仙一本经书,望能为剑仙带来慰藉。不知您可愿收下?”
“不必。”蔚天皱眉,果断拒绝,“此事与你无关。”
见人拒绝得干脆,夏鸣猛地攥紧了他的手。她的确能靠天赋帮蔚天稳住心神,可治标不治本,若梵寺经书真能消解业障,说不定能让蔚天好起来!
“大师——”心焦如焚,夏鸣顾不上礼仪,“既然他不想要,您送我!”
怀安微愣,随即了然,手探入袈裟。
“等等,我说了不用。”蔚天的眉心几乎拧成川字,一把捂住夏鸣的嘴,把她压进怀里,不悦地瞪着她,“你怎么还随便替我做主?”
夏鸣无辜地眨眨眼,伸出舌尖扫了扫他的掌心。
细微的湿痒,像羽毛轻轻挠过,直钻心底。蔚天不由得一顿,怀中人趁机“噗”地变成一团绒乎乎的光,扑向怀安递出的那本薄册。
当然,一只弱小的噬心兽,还是逃不出素问剑仙的五指山。
蔚天长袖一甩,将光团罩了回来,不满地揉捏着,手上稍稍用了两分力:“说了不用,我不想用。”
夏鸣沮丧地变回人形,被他揽在臂中,耷拉着脑袋:“你好固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