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静看着生养自己的母后，看着眼前这群从未疼爱过他的长辈。

年少时，他曾以为血脉至亲是这世间最后的退路，是最可靠的羁绊，世上的亲眷不当是互相扶持倚靠的吗？可怎么到了他这里，便是人心偏私？

沈玄苏道：“母后，你为何要这般对朕？朕不是你的孩儿吗？你不问朕为何要这般责罚他，也绝口不提是他寻衅在先、施暴在后，只一味将过错推在朕身上，将朕说成是一个暴戾无情、容不下宗亲的凉薄帝王，你还看着他们逼问朕，要朕为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低头认错，这是何等荒谬？”

太后见他毫无悔意，心头怒火更盛，语气陡然锐利冰冷：“你身为帝王，当以宽仁治天下，当顾全外戚宗族。你这般肆意妄为，因一己喜怒迁怒至亲，日后如何服众？如何坐稳这江山？”

沈玄苏道：“母后口口声声宗族至亲，宽仁治世。儿臣想问母后，何为至亲？”

太后显然未曾料到他竟敢如此顶撞。

他目光淡淡扫过身后一众面色僵硬的侯府长辈，笑意苍凉：“儿臣自幼谨守孝道，替侯府遮风挡雨，这还不够吗？儿臣隐忍多年，顾全大局，不杀该杀之人，不惩该罪之过，步步退让，事事周全，母后从未夸过儿臣半句不易。如今旁人伤我所爱、触我逆鳞，儿臣稍动分毫，便是暴戾、便是无情、便是容不下宗亲？”

太后被他问得一时语塞，泫然欲泣：“君臣母子，本就是君守君道、子尽子孝，哀家是你的母后，所作所为皆是为你朝堂安稳，为皇家基业。你沉溺儿女情长，执迷不悟，如今反倒来怨哀家？”

“儿臣不敢怪母后。”沈玄苏垂眸，漠然道。

太后再看婵鸢，已是满眼不喜与忌惮，冷言道：“皇帝，哀家知道你从小懂事孝顺，可你自从迷上了付婵鸢，便似变了个人。你太过纵容中宫，也太过意气用事，你可知像付婵鸢这等女人伴你身侧，只会助长你的暴戾心性？若你将一颗真心全系在她身上，只怕日后会酿成大祸。

身为女子该恪守妇道，哀家看皇帝是没见过真正的女人。既然皇帝身边空缺清冷，哀家不得不为陛下着想。

明日起，哀家便亲自遴选天下世家贵女，择数十良娣贵女送入宫中伴驾，充盈六宫，繁茂帝嗣。”

沈玄苏双眸覆上寒霜，他眼睁睁看着太后离去，扶额坐在廊下，赤宁无声走过来，跪下：“陛下？”

婵鸢看了看沈玄苏，又看看赤宁，不太明白这主仆俩打什么哑语。

沈玄苏挥了挥手，赤宁又无声退下。

婵鸢有种不祥的预感，以沈玄苏的性格，也许，又要死人了。

沈玄苏红着眼睛看她：“……鸢儿，过来。”

婵鸢缓步走到他面前，耳畔似乎听见了遥远处隐约传来华月寻的惨叫声。

沈玄苏充耳不闻，抬起手腕，玉长修瘦的手指轻轻碰到她腕间的青紫淤痕，指骨也跟着手臂发颤，喑哑声道：“母后要送世家女子进宫，你听见了。”

他盯着她，目光执拗，“她想用这种法子逼朕妥协，逼朕疏远你，保全华月寻，想得倒是天衣无缝。”

婵鸢静静望着他，在他掌心慢慢写字：你打算怎么做？

沈玄苏握住她的手，将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

“华月寻这条线，朕还不能动，只抽他一百鞭不足以泄朕心头愤恨。但那些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跟着侯府一起撺掇母后的人，一个也留不得，朕要他们脑袋搬家。”

他眼底血色朦胧，语气平静也决绝，“朕不会让任何人借着这件事来拆分你我，胆敢做此事，便用命来换。”

婵鸢早猜到会这样，只是听见他亲口说出，心仍轻轻一沉。

她怕他被这些无端的恨意和悲伤压垮，他已经很久没有吐血昏厥了。

一路出了公主府，回了车上，沈玄苏终于忍不住将她拉到膝上，他低着头，额头抵着她的肩窝，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朕今天，真的很想杀人。”

然后他抬起头，吻了她。

又将另一种可怖的青紫与他的衣袍颜色相斥相融，呈现于她眼前。

拂浪飞沫，溅湿衣衫，他的双眸柔情似水，趁婵鸢闭起眼睛忍耐时，他俯身下来，轻吻她的额头、脸颊、双唇，她躲不及被他轻咬住，吻个不停，心里不安而忐忑，抬眸看他。

却看见他艳丽不可方物的脸涨出漂亮的桃花色，情动之间，眼波流转，似乎在极致的悲伤过后，反而是畅快宣泄的淋漓。

他虚起眼睛，动情地望着她，剧烈的情绪波动令她眩晕不已。

……这哪里像个皇帝？

但婵鸢没有责备他，她想，他今晚已经够难受的了，她就纵容他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