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飞焰。”她轻声唤他。

“在。”他立刻应声，像个等待将令的士兵。

“本宫原谅你了。”婵鸢道：“前世的账，今日在这凤梧宫里一把抹平，本宫不恨你了。”

景飞焰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似乎不敢相信，他下意识攥紧了她的手腕：“你、你说真的？你不怪我……”

“不怪了。”婵鸢用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粗粝的手背上，“前世的你不是现在的你，你也不该替他承担罪孽，这笔烂账咱们一笔勾销。”

景飞焰眼眶一红，声音带了点委屈和急迫，“然后呢？就只有一笔勾销吗？我不想要这样的结果，我不想和你只做君臣。”

婵鸢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退后了半步，靠在那扇斑驳的门框上，看着他，笑了一下：“我原谅了你，是为了放过我自己。景飞焰，不要困在过去的执念里，我们俩只能是君臣，最多是朋友，其余的承诺我给不了你，我已经是皇后了，你难道要我跟你偷？”

景飞焰跪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她，婵鸢转过身，景飞焰却从背后搂住她的腰中最细处。

“我是为了你才臣服于他。”景飞焰在她耳边道，“我可以在你身边做忠臣，不去争什么名分，但只求你别把我推得那么远，若没有你，这大瀛的江山，这靖武侯的虚名，老子根本不稀罕，为了这些，我失去的比得到的太多太多。”

婵鸢僵在原地，她试图去掰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指，可那手指扣得死紧，她掰了两下，纹丝不动。

“景飞焰，你放肆。”她警告他，“别蹬鼻子上脸。”

“我就是放肆。”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将她转了过来，双手撑在她身后的门框上，将她整个人困在自己与斑驳的木门之间。

他低下头，眼睛红得厉害，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满是不甘与烈火：“我不求你给我什么承诺，也不要你跟我偷情，我就想守着你。你当你的皇后，我当你的刀，谁要是敢动你一根头发，我管他是天王老子还是天王老子他爹，我第一个劈了他！你让我待在暗处，我就待在暗处，你让我去冲锋陷阵，我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我就这点念想，你就非得把这最后一点缝隙也给堵死吗？”

他这人不擅长那些弯弯绕绕的词藻，每一句话都直白得像是一把没有鞘的刀，狠狠往她心窝里戳。

婵鸢心里不是没有触动的。

前世，他表达爱意是强取豪夺，今生，他却学会了收敛和恳求。

可遗忘了不代表不存在，她不能接受。

婵鸢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混账模样，觉得有些无力，又有些好笑。

她太了解他了，这就是个顺毛驴，越推他越来劲。

“随你吧。”她放弃了挣扎，靠在门框上，漫不经心道：“你想做刀，就好好做一把锋利的刀，别整日里想这些有的没的。本宫乏了，松开本宫，出去。”

景飞焰眼睛一亮，知道她这算是默许了。

他连忙松开手，退后一步，高大的身躯站得笔挺，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成，你歇着！”他声音洪亮，像是打了胜仗一般，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眉眼肆意飞扬，“觅荷，你等着，我这把刀一定替你把这天下间所有的烂摊子都劈得干干净净。”

说罢，他离去。

婵鸢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又叫她的小名，随便他吧，只要他能安分守己，就这样一辈子相安无事也好。

就这样耽搁时间，婵鸢又命蛇使锁住了凤梧宫，再也不想回来，等到寝殿时便晚了许多。

沈玄苏坐在床上等她，披着一件雪白的中衣，靠在引枕上，手里攥着一卷竹简，却半天没翻动一页。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视线越过重重帘幕，落在婵鸢身上，一脸的阴晴不定。

“去哪了？”

婵鸢迈进内殿的第一脚才猛然想起自己早间答应过他的承诺，她大半日的心神都被景飞焰和凤梧宫旧事牵扯着，竟把这位病中难伺候的帝王抛在了脑后。

婵鸢理亏，支支吾吾道：“下了朝，顺道去了凤梧宫。”

沈玄苏捏着竹简的手指一用力，冷白嶙峋。

“去凤梧宫做什么？”沈玄苏看着她，语气轻飘飘的，却阴阳怪气得让人发毛，“那里荒废许久，满是灰尘，皇后娘娘金枝玉叶，去那儿吃灰，也不愿回宫陪朕这个半死不活的病患？”

婵鸢听出他话里的酸味和自嘲，心里那点心虚更重了。

她不信他不知道，他的眼线遍布天下，更何况宫里这么大个地方？

他肯定是因为她见了景飞焰而生气了。

婵鸢走到榻边坐下，矮身想去拉他的手，却被他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婵鸢：“……”

啧。

不许碰？

难办了。

沈玄苏避开她的手，将竹简往旁边一搁，拂袖搁在腿上，居高临下道：“景飞焰今日下朝后便不见了踪影，听说也没回侯府？你们俩倒是默契，凤梧宫那地方僻静，很适合叙旧，被他抱在怀里，听着他说那些掏心掏肺的混账话，心软了？”

这话说得重了，婵鸢眉头微蹙，她虽然心虚忘了时间，但被这样夹枪带棒地刺，心里也有些不快。

她倒是没生气，还是好脾气道：“你既知道我在凤梧宫，自然也知道我们说了什么，何必拿这种话来刺我？我只是去了一桩旧愿，把前世的孽债断个干净罢了。”

“干净了么？”沈玄苏凤眸盯着她，眼底的患得患失，一目了然，“断干净了，那他为何还要抱你？断干净了，他为何还要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他当真以为朕是瞎子，是死人，是聋子？朕又不是只有他一人可用，他居功自傲，不怕死？”

他越说越激动，倾身过来，一把攥住婵鸢的手腕，将她拉近。

病中他的虚弱激起怒意：“你为何要原谅他？”

婵鸢笑了笑，哄道：“陛下莫要生气，我是去见了他，他也确实抱了我，可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今生只是君臣。他愿意做臣，我便由着他做臣，但我心里到底装着谁，陛下难道感受不到吗？若我真想跟他走，这宫门拦得住我吗？”

沈玄苏一低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他半个身子伏在榻沿上，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手死死抓着床单，婵鸢慌忙扑过去，将他扶起来，手忙脚乱地去顺他的后背，沈玄苏顺势靠在她怀里，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白得像纸，却还是强撑着抬起头，拉住她替他顺气的手，哑声道：“别走……是朕错了。”

沈玄苏半阖着眼，声音虚软，长舒的睫毛遮住了凤眸，低声道：“朕不是故意要用话刺你……朕只是怕。你去了那么久，朕一个人坐在这里，总觉得你随时会不要朕了。景飞焰能带你走，陆观澜能算计你，朕……朕这副破败身子，除了这皇位，什么都给不了你。朕怕你嫌朕闷，嫌朕多疑，嫌朕是个废人……”

“你胡说什么？”婵鸢急切地打断他，反抱住他，“我怎么会不要你？我不要什么也得要你啊！我答应过你的。”

沈玄苏靠在她颈窝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冷香，那颗悬了一整日的心在被嫉妒和恐惧折磨之后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偏过头，微凉的唇贴上她颈侧的肌肤，轻轻吻了一下，低声道：“对不起……朕又没控制好自己的脾气，许是病中心绪不宁，惊扰了你。”

“唉，你胡思乱想什么？”婵鸢捧起他的脸，用袖子擦去他唇角的血迹，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又病骨支离的模样，哪里还生得起半点气？

沈玄苏被她照顾着，终于笑了出来，他搂住了她的腰，手臂合在最纤细处，牢牢不松。

“朕又想要你了，怎么办，”沈玄苏坏心眼道：“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