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看着他的眼睛，“你在渴望我的关怀，你想要我拥抱你，想要我亲吻你，想要我爱你，希望我能不顾一切打破你的围墙，走进你的心，探知你的秘密，再入室劫匪般把你占为己有。”

沈玄苏忍不住轻笑，他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眼底还浮着未褪尽的水光，脸色苍白如纸。

被她一语戳破心底深藏的念想，他喉头轻轻滚动，“……被你看出来了。”

他攥住她衣襟，“我一直怕，怕我这般满目疮痍，满身阴翳，不招你喜爱，等你窥见我身上所有的不堪之后便会后退。所以我筑起围墙，既是防旁人，也是……想知道你会不会愿意跨进来。”

婵鸢气道：“那你现在告诉我，我会不会跨进来？”

沈玄苏的手指抚上婵鸢的脸颊，柔声道：“你会的。我盼着你来，盼你看穿我的伪装，盼你伸手把我从这片泥沼拉出去。可我又不敢，不敢将这些腐烂肮脏的事摊开在你眼前……是我太别扭，一边藏起来，一边又忍不住悄悄盼着，盼你能看懂。鸢儿，我太想要你全部的爱了，可我不敢对你有所要求，我怕你觉得我烦，我也觉得我不配拥有你的好，所以我不敢把我的痛苦带给你……哪怕不是我，你也可以得到幸福，你天生就值得。可我除了你，再也不能得到一个真心爱我的人……”

婵鸢笑了笑：“我还以为什么了不得的事，居然是这个……夫君，你不必独自守着所有苦楚的，你想要我的拥抱，我的亲吻，只要你想要，我都给你。”

沈玄苏痴痴地望着她：“……”

婵鸢把他从地上搀起来，他也依偎着她，轻轻喘着气，婵鸢用袖子拭干他脸上的泪痕，循循善诱道：“只是，你能不能试着，慢慢把藏起来的事情讲给我听？不必一次说完，想说多少，便说多少，你算你不信任我，你至少也得说出一些秘密来，才能考验我呀。”

沈玄苏垂着眼睫，脸色苍白得像一捧随时会化掉的雪，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凤眸此刻却像蒙了一层雾，隐隐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没什么的。”

婵鸢知道再怎么逼他也是无用了，便叫人打清水进来，给他清洗干净，才哄着他上床。

沈玄苏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仿佛要把自己嵌进她的骨血里去。

他的呼吸急促而滚烫，有着尚未平息的痛楚和慌乱，落在她的颈侧。

婵鸢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脑，顺着他的脊背，轻柔极了，也很坚定地确认了，那药一定有问题。

待他睡着了，婵鸢轻手轻脚出门去，好整以暇来到庭院中，叫蛇使：“把程曦带过来。”

她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西窗最擅长做这些。

程曦唯唯诺诺地被蛇使抓来，婵鸢随便坐在椅子里，也不说话，就晾着他，待他冷得哆嗦了，才慢悠悠道：“程太医，你跟了陛下时间最久，该知道我的脾气。那火是你放的吧？我们西窗最不缺的就是审讯之人，我麾下那几个得力干将那可是比廷尉司那些人还厉害，你自己琢磨着，是我逼你说出口，还是你自己主动交代？”

程曦知道自己是逃不开了，一咬牙道：“娘娘，那药是毒药，陛下自己也知道的。”

婵鸢一怔：“他疯了吗？知道是毒药还喝？那药是你配的？”

程曦为难道：“不是。药是太后娘娘送来的……陛下不敢不喝。”

婵鸢怒了：“太后要杀他？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程曦道：“臣不敢逾越陛下！陛下身为天子，若是亲手治太后重罪，便是落得弑母不孝的千古骂名，天下世家宗室都会拿这件事攻讦他，民心动摇，朝堂大乱，这江山便稳不住了！陛下只能假意顺从，有时他躲开了眼线，还能不喝这药，有时太后眼线跟得太紧，他就不得不把药喝下，再寻机会催吐。药庐起火，是臣不得已想出的法子，借着救火引开所有人，给陛下留出吐药的空隙，没想到被您发现了……臣本想悄悄寻别的法子缓冲药性，可太后盯得太紧，每一味药都由她身边人亲自监送，臣连暗中替换药材都做不到。可臣实在看不过去了，皇后娘娘，求您救救陛下吧！”

婵鸢彻底被怒火点燃：“所以，他便独自扛下所有，日日苦熬着？每次喝下毒药，都要独自强忍痛楚，还要在人前装作无事？”

“是。”程曦喉头滚动，“陛下叮嘱过臣，万万不可告知娘娘，他不想把您拖进这桩母子仇怨里，不愿让您同他一道承受这份煎熬。他说，他被孝道、天下、史书评价层层捆缚，进退都是死局，可您是自由的，不必与他沾染这阴毒的仇恨，陛下不舍得啊，娘娘……”

婵鸢眼眶滚烫，她忍住了，语气冷厉：“太后送来的药渣，你可有悄悄留存？”

程曦忙道：“臣每次都悄悄收着，藏在药庐暗格。只是……太后派来的人时时查验，臣不敢久放。”

婵鸢的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好。此事不必惊动陛下，你继续如常行事，药渣妥善保管。太后要他的命，可我不会任由她这般无休止磋磨他，他的命早就不止是太后一个人的，她不要他，我要，他这条命现在是我一个人的了。”

事已至此，婵鸢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太后毒杀皇帝这事听上去离谱，但结合最近发生的事情，倒也不算完全没有逻辑可言。

首先便是华月寻，他太受宠了，从凉州回京城之后便一路青云，太后日日召见，却从不召见沈玄苏。

华月寻有没有可能是沈玄苏的兄弟？是长孙太后的儿子？

所以天上有两个太阳，是在说他们俩。

华月寻和沈玄苏自小面容相像，又承蒙长孙侯府照拂，胡首辅一定在这些年里发觉了什么，才有此一说。

而沈玄苏前些天断发，是不是因为也猜到了华月寻是他的弟弟，才恨极了母亲，悲痛欲绝？

好，就算华月寻是他的弟弟，也绝不可能是皇帝之子，否则这太子之位就不可能是沈玄苏的了。

那么，华月寻是长孙太后和慕容太师的儿子吗？不太可能，慕容太师长相粗旷，华月寻阴柔俊美。

其实说起来，华月寻不仅很像沈玄苏，也像风流倜傥的晋王。

难道，他是晋王和长孙太后生出来的？

胡首辅说了，晋王经常在沈玄苏病时去太后宫中探望他，还拿着一大堆书，这是不是胡首辅在提点她晋王与太后有私情？

先帝应该是不知道的，否则一定废后。

那沈玄苏知道不知道？

……应该是知道的，他曾经亲手判了晋王的死，那一晚他还和晋王单独待了一个时辰，那个时辰里，他们应该说了这些往事，出来的时候，婵鸢记得，沈玄苏眼睛是红的。

否则很难解释，为何晋王自小喜爱沈玄苏，二人关系却越来越僵化。

沈玄苏小时候一定见过太后和晋王偷情。

而且，太后苛待沈玄苏，却如此宠爱华月寻，许是因为，华月寻是她和晋王在最相爱时生下来的，她自然更喜欢华月寻，而非与先帝生下来的沈玄苏。

华月寻又养在她身边多年，自然母子情深。沈玄苏呢？没人爱过他，现在，他的母后还要毒死他。

若这猜测没错，那么前世，也该是长孙太后要毒杀沈玄苏？

婵鸢一想起这一路追查下来，线索总是断开，那么多人三缄其口，甘愿赴死，甚至晋王也不愿吐露背后指使者，如此神秘，她就知道背后那人权势滔天，可怎么也没想过是太后！

而太后支持晋王发动政变，又对沈玄苏这般态度，唯一的理由只能是，扶持华月寻当皇帝。

所以，帮助华月寻入主公主府是第一步，毒杀沈玄苏是第二步，第三步，便是联合慕容太师，谋权篡位！

好狠毒的计策，一环扣一扣，所求之事居然是为了一个孩子，杀死自己的另一个孩子。

婵鸢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一时间不敢相信。

她冷冰冰地想，他这是一腔的委屈无人诉，连对她也不肯说实话，怎么的，要死了把秘密带进棺材里？

哎，罢了，前世他被至亲毒害，今生又要假意喝毒药，日日催吐，他背负着这样沉重的心事，却连个能安心哭诉的地方都没有，他向她索要的，不过是一点体温，一点安全感，她居然还责怪他？

被母亲所虐待，这本身就是对他的侮辱了。

他现在也是什么都听不进去吧，那些盘根错节的秘密在他心里结成了死结，他现在没有力气去解，她便由着他暂且躲一躲，她会想办法帮助他脱离苦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