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老夫人时常后悔,若是当时她同意了那个人入府,她最骄傲的儿子是不是就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所以当卫世杰带着出身一个小小武将家的宁氏来找她的时候,她虽心中万般不愿,却还是答应了。
她失去了一个儿子,不能再失去另一个。
卫老夫人抚摸着卫世臣的脸,眼里尽是心疼,“黑了不少。”
“在外风餐露宿,没注意过这些。”卫世臣没敢说实话,含糊的搪塞了一句。
屋内一派其乐融融,倒显得旁边的卫世昱十分格格不入。
他压了压心中酸涩,额角还在突突跳着,扯的他头痛欲裂,却还是面带微笑道:“母亲,三弟才刚回来还未来得及休整,我已经让人把三弟的院子收拾出来了,今日不如就让他先回去休息吧,改日再来看母亲。”
话音刚落,卫老夫人就变了脸,斜睨了他一眼,欣喜在片刻间消散,语气淡薄,“你先回去吧,这里有臣儿陪着我就行了。”
此话一出,方才还融融的屋内瞬间冷了下来。
卫世臣知道他娘和大哥一向关系不好,便及时打圆场道:“大哥,我不累,我也许久未见娘了,我再陪娘一会。大哥看着面色不太好,可是最近朝中事务多累着了?”
卫世昱刚想张口回答,卫老夫人突然插嘴,“他有什么可累的,因为他的那个好夫人还有她宝贝的那个外甥女,倒把我给气的病倒了。”
起先金嬷嬷那事已经让她焦头烂额,她对卫浅虽没有过多上心,可到底是养了她那么多年。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金嬷嬷为自己女儿着想这事无可厚非,毕竟天下父母谁不为自己的儿女做打算?
但她也没有饿着冻着卫浅不是。
就她那副样子,崇安城内谁敢娶,她原本也是做好了打算。
她在西平有一个侄子夫人刚过世,虽说比她卫浅大十岁,还有一个孩子,但就卫浅那副样子换作有头有脸的人家也没人要,倒不如养在她娘家身边也算有个照顾。
做了她娘家侄子的继室,膝下也有个孩子,往后也不会让她受委屈。
这是她这个做祖母的最后一点情分。
钱氏在世时,卫家因为早年间卫太公站错队得罪了皇家,至此地位一落千丈,多数卫家人被罢免了官职,逐出京城。
是卫世昱一人力挽狂澜,将他们这一支给救了回来,还留在了京中。
只可惜钱氏命薄,卫家落难时她不曾舍弃,后来卫家得陛下恩惠时她倒出了意外走了。
她自问待卫慎和卫浅不薄。
可那日卫慎平白无故一通指责倒显得她这么多年的好心喂了狗。
如果不是她把卫浅养在身边,就崔氏那个性子指不定卫浅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想到那日卫慎的字字句句,她心中便一阵淤堵。
自从崔氏和她那个搅家精外甥女师青禾来到卫家,府上就没有一日消停过。
前几日更是不顾阻拦竟然闯进墨院去找麻烦,幸亏宁氏去的及时才没酿成大错。
卫世昱心里也清楚卫老夫人说的是什么意思,忙上前解释:“母亲,青禾那丫头被掳走,兰曦她也是太过担心才……”
“担心?担心就闯进别人院子去质问一个无辜之人,”卫老夫人冷哼一声,“她那个外甥女是被歹人掳走的,白逢意一个久不出院的人能做什么?”
白逢意曾待在卫老夫人身边一段时间,那个孩子乖巧懂事,从不惹事,也就是在卫凛身上花点心思。
可在自家夫君身上用点心机也无可厚非。
如今成了卫凛的妾室,出不了墨院,也安安分分待在西院,安居内室,体贴夫君,在她看来倒比师青禾那个不安于室的夫人来的贴心。
“母亲,青禾如今下落不明,兰曦难免心急了一些。”卫世昱还想再辩解几句。
卫老夫人怒喝一声,“够了,我不想听有关她们的任何事,既然你脸色不好就先回去吧,这里有臣儿陪着我就行了。”
卫世昱的头疼的更厉害了,像是有人用铁锤砸在他脑袋上,他揉了揉额角,轻声开口,“好,儿子听母亲的,那儿子就先回去了,不打扰母亲和三弟了。”
话说完,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他看了眼卫世臣,颔首示意后转身离开了这里。
屋门轻合,屋内的木质香似乎淡了许多,那是卫世昱身上的味道,也是崔氏身上的气息。
混着屋内的熏香,搅的她脑袋疼的厉害。
这样的情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卫世臣夹在两人中间曾百般说和,都没有缓和他们母子二人半分关系。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他年少远走他乡,很少归家。
说到底他那时心里也是怨的。
“娘,你刚才何必气大哥呢,他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想来是朝中事务繁忙,你这般说他岂不是更让他烦忧。再说长嫂已经进门这么多久了,何必再揪着这一件事不放?”卫世臣拧着眉头就没松下来过。
二十年前,崔氏先夫张煊是宫中太医院的太医,两人年少结识,甚是恩爱。
只是张煊时运不济,被卷入宫中一桩密案之中,下了大狱,崔氏心急如焚,多方求救无果,那可是皇家私事,他们怎么敢去求情。
就在这时,他大哥冒着风险前去求情,还查明了真相还了张煊一个清白,只是一切都太晚了。
崔氏去狱中之时,张煊已经在牢中自缢,狱中的墙面上字字泣血,写着冤枉二字,只求放过他的家人。
外人只知崔氏在这关头为撇清嫌疑,抛弃夫君,另嫁他人却不知其中真相。
卫老夫人沉默了半晌,“当初使什么手段得来的,他自己心里清楚。人家心里还想着其他人,他偏要娶进门。你大哥拎不清,这么多年了枕边人心里想着念着的都是那个人,就他像个宝贝疙瘩一样宠着。”
崔氏日日去慈溪堂,卫老夫人心里十分清楚,她是为谁去的。
她大儿子得来的手段实在是不光彩,踩着崔氏先夫的尸骨,在那样的情况下逼着崔氏嫁给她。
这么多年了他事事顺着她宠着她,也没让她放下心里的那份执念。
卫世臣没出声,他大哥放不下崔氏,崔氏又放不下先夫张煊,可他又何尝不是。
屋内动静渐渐明朗,话题一转,卫世臣说起了这些日子在外的见闻,他刻意隐去了受苦的那些日子,只捡些有趣的话说,逗得卫老夫人开怀大笑。
屋外,卫世昱脚下像是长了钉,半分挪动的迹象都没有。
听着屋内的动静,他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他在外站了不知多久。
多日的疲累似乎都消散了不少,卫世昱身子愈发贴近门边,直到屋内的声音渐渐消失,他这才转过身,大步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