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鹭洲已经被害死，不论如何，”赵铭深深吸口气，说话好像是很艰难的事，后面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不能让忠贤冤死。他的罪名是姬涣借题生非，本宫要为他昭雪。”

“殿下不可！”梁翊急道，顾不上礼节抬头直视赵铭深，“嫣大人的罪名牵扯过广……朝中众臣对此都很敏感，就连……就连支持您的大人都不赞成他。您要站出来为他昭雪，无疑是……”梁翊咽了口唾沫才道，“无疑是亲自给贵妃把柄，自取灭亡。”

这话一出，周围所有人都倒抽口凉气，纷纷看向梁翊。梁翊是谏臣，向来不畏强权，不卑不亢，但谁都没想到他竟有这胆子。

嫣鹭洲的事的确牵扯到地主阶级的利益了，这也是东宫众臣袖手旁观最重要的原因。说起来，君王、臣子，那“为民请命”“为民生计”的口号不知喊了多少年。往上数百年，不是没有得爱民如子贤名的君臣。但……爱民的同时，谁都不会不承认他们跟这些“民”是有着根本区别的。

君臣依附于民，同时也异化于民。

嫣鹭洲要做的事是废除阶级固化，让所有人都有往上爬的机会——但资源有限，若是谁都想去拿更大的蛋糕，那又有谁甘心留在底层，出卖体力？

爱民如子，但父子也是父为子纲；爱民之策从不会要他们过上和自己一样的生活，难听的说法，只是绥靖之策罢了。

说到底，他们都是官，是代表地主阶级的政、府，从没有人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他们也一样。

这些思虑屋里所有人都想到了，但谁都不敢像梁翊这样出头。

“是吗，嫣鹭洲做了什么背上这么大的罪名？”许久之后，赵铭深方才开口。他眸色晦暗不明，非常吓人。

梁翊轻声：“殿下，臣派人调查过，秋闱前曾有一神秘书铺在民间开张，表面是出售古今诗画，实际老板在偷偷传播应试资料……”

赵铭深皱了皱眉，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在案上点着：“你想说，这个老板是嫣鹭洲的人？”

梁翊点头：“臣设法拿到了一两本，其中的文风跟嫣大人十分相似。”

“没有署名，没有透露公文印章？”

梁翊愣了愣：“这个倒是没有，但……”

赵铭深摆了下手，打断道：“那这书就不是嫣鹭洲流出去的。”

“……”梁翊沉默了，他一时无语，看向赵铭深的眼神都透着惊愕。

赵铭深扫视众人：“本宫叫你们来，是要集思广益。我不仅要嫣鹭洲昭雪，还要……”他闭了闭眼，攥紧拳头的手微微发抖；片刻后再度睁眼，眼中一股毫无掩饰的狠厉赫然，“叫构陷他的人付出代价！”

“本宫退居幕后久了，只怕有人当我这个太子已经不经事了！”

话说到了这份上，众臣皆齐声应诺。梁翊皱了皱眉，忧心一点未减。

——

东宫众人议论结束，已经是寅牌时分。赵铭深送走他这些肱骨大臣，起身时一口气提不及眼花缭乱——“殿下！”九指急忙把他扶住，“您没事吧殿下……”

若说刚才赵铭深只是有些疲色，那现在他的脸色堪比久病之人。眼下青黑，皮肤没有一丝血色。

与眼花一同而来的是钻心入脑的头痛。赵铭深抵着太阳穴缓过最疼的一阵，再度睁眼时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终于不再逞强，靠着九指回寝殿。

一躺下，思虑却从厚重的疲累中挣出。嫣鹭洲的脸赫然出现在脑海……赵铭深睁眼，徒劳地看着床帘。

不久前才见过的人突然在旁人口中死去，赵铭深还没有实感。痛心都似隔着一层，闷闷地在胸口处发作。

赵铭深缓缓抬手按住痛处，不自觉叹了口气。

嫣鹭洲……

如果嫣鹭洲还在……赵铭深猛然摇了摇头，像要“手动”把这念头甩出去，这种想法没有任何意义。

死亡是最不讲道理的事，“一个人死了”，那属于他的一切，便都如盖棺，已成定局。

对于旁人来说，失去便是结束了，再也没有关于这个人，更新的记忆。

从前的仁孝先皇后是，现在的嫣鹭洲……亦是如此。只是……

赵铭深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无比。

只是好容易有个把他当成“赵铭深”看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