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年，他有空时就会来此，他对这山中的一草一木不比她陌生，他知道后山有什么——那里有她父母的坟茔。

他甚至常常替她去洒扫坟茔，时时祭拜。

在沉默中，洛青桃穿过寂静的山林，终于来到了父母的坟前。

她本以为三年不曾回来，这里定是杂草丛生，一片萧索，然而入目所见却并非如此。坟茔周围一根杂草都无，不知哪里移栽过来的松柏立在四周，让这里显出一种肃静的气氛。墓碑、坟包都被重新修缮过，甚至比她在时都严整许多。

洛青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沉默了片刻后，回过头对跟在后面的林庭树低声道，“我想一个人呆一会……”

林庭树静静看她数息，最后没说什么，转过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四周重新恢复了寂静，这高高的松柏不知是林庭树派人从哪里移栽过来的，像是已生长了百年，树冠格外浓郁，笼下一片沉静的墨绿色的影子。

在这一刻，洛青桃觉得，这可无所归属的心终于得到了久违的安定。

其实她在越州，从来都没有心定过，她之所以定居在那里，只是不知道自己该去何处，她像一片从树下飘落、被水流裹挟的碧桃花一样，漂到哪里算哪里，随波逐流。

她想起孙大夫的话，他问她是否知道自己心中想要的是什么。其实洛青桃是知道的，但她更知道的是，她所要的，永远都无法得到。

她想要父母仍在，她还是他们膝下无忧无虑的孩子，这不可能；她想要家宅仍在，她还可以住在山中，假装父母去后她的生活一无变化，这也不可能；她想要有人能像父母一样疼爱着她、关心着她，这更不可能。

她想要的，都只是过去的残影，那些都已经彻底消失了，不可能再复现。

林庭树说她逃避，她当时那样生气那样愤怒，是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他说中了她内心深处最大的问题——

自父母去后，她确实一直在逃避，她无法让过去重现，所以她对未来毫无期盼，她轻易地将终身许给安远之、或者王霖风，没有任何原因，只是随波逐流而已。

垂下眼，洛青桃从随身包袱中取出官刻的《洛氏医书》，晃燃了火折子，她将这本书烧给爹爹。爹爹的遗愿，如今终于达成了。

看着火苗一点一点变大，洛青桃想开口，可只觉喉间哽咽，一滴一滴的眼泪落了下来，被火苗吞噬着。

“爹爹、娘亲，我真的……好想你们啊……”

她想这世间仍有亲人，她想爹娘仍在，她可以被疼爱着被照顾着，不必忧虑什么……她真的好想他们啊。

站在山林之中，林庭树一直等到天近黄昏，抬眼望去，只见落霞满天，倦鸟归巢，一时间什么都不必去思虑去操心，只觉整个人都安定了下来。他想起古人的诗句，“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1

古往今来，怪不得那么多朝堂中人到最后只想归隐山林。那些蝇营狗苟、勾心斗角，到最后来只是让人更加迷失自我，全然忘记初心，忘记自己用尽一生所追逐的到底是什么。所以只能回归山林，将自己一点一点找回来。

收回思绪，林庭树只见天色薄暮，林间变暗，而她还没有出来。拧着眉，他没有再等下去，转身朝坟茔方向走去。

穿过小径，他看到森森松柏将高大的墨绿色树影投照下来，拢在坟茔墓碑前一个清弱身影之上——她抱膝蜷缩着身体，靠着墓碑睡着了。那张脸上，纵横的泪痕方干。

那冰冷坚硬的墓碑好像成了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这一幕，忽然让林庭树的心被剧烈地触动了一下。

他好像直到这时才深刻看到她的伶仃与脆弱，说到底，她只是一个自小生长在山中、十五岁骤然失去亲人、此后一个人在这世间漂泊无依的小姑娘而已。

他心中的怜惜之情一瞬间浓烈的要满溢出来，他甚至头一遭生出了手足无措的感觉，像是看到这世间最珍贵却又最脆弱的珍宝，想要拥在怀里，却又怕弄碎了。他实在不知该拿她怎么办了。

他在她身前半跪着，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抚摸她脸上风干的泪痕，生怕稍重一点就要将她吵醒。

片刻后，他小心将她抱起，轻按着她的头，让她靠在自己胸口，慢慢站起身来。

脚步稳健，他将她抱着，一路走过越来越暗、越来越寂静的山路，回到了那亮着灯烛的山腰屋宅之中，将她放在床铺上后，他没有放手，轻轻地在她额头落下不带任何欲念、充满怜惜的一个吻后，他躺在了她身旁。

在阒静的深山之中，他与她相依，陷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