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幸福仿佛只停留了短短一瞬。

那时，他们终于找到了他哥哥。兄长是厉害的大鬼，不过数十年的光景，在冥界几乎无鬼能敌。兄长的怨念很深，他要找到那个当初害死他的狗皇帝，为他报仇雪恨。

可百年岁月，匆匆而过，当初的狗皇帝，再被寻到时，不过是个再平凡不过的乡野村夫。他劝兄长放下过往，可兄长还是违背冥界鬼族不得伤人姓名的规则，打死了那个凡人。兄长抽出了狗皇帝的魂魄，逼他去想不知几辈子前犯下的罪孽。

可惜，孟婆汤下了肚，再多的罪孽，都已随着逝去的记忆逝去了。

后来，兄长撕碎了狗皇帝的魂魄，令那人永世不得超生。

正因如此，兄长得罪了冥界之主，被各路大鬼追杀。起初，他跟着兄长四处逃亡，后来他跟着兄长四处征战。繁杂琐碎的事务让他忙得团团转，等再注意到男人的异常时，早就为时已晚。

他像是疯了一般，到处寻医问药，无论是凡间的大夫，还是冥界的鬼医，甚至连天界的医神他都去求过。可男人并非魂灵，任谁来也都束手无策。

男人一日比一日虚弱，就算他抓来无数凡人，当着男人的面把他们活活吓死，源源不断的惧意也难以填充男人胸口的黑洞。

男人消散那日，他抱着他坐在他们相遇的那颗白玉兰树下。天高云阔，春意盎然，山中鸟语虫鸣，姹紫嫣红。微风裹挟着淡淡的花香拂过面颊，几缕青丝同一滴冰凉的泪同时落在了男人脸上。

男人虚弱至极，勉强睁开眼，挤出一个无比难看的笑来。他嘴唇颤了颤，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怎么也说不出口。

几番哽咽，他最终只是说了句：“是我害了你。”

就在前一日，他得知了男人“生病”的原因。

荒谬至极，那个原因竟是男人爱上了他。

憎、惧、怒、欲会因爱而消弭，于是一旦这四族的食情对某个魂灵生出爱意，那么TA便将不复存在。

所以，当男人爱上他的那一刻起，他们便注定要分离。

“你这样说，我可就要生气了。”男人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抚平他紧锁的眉心。

他俯下身，将面颊贴在男人的温热干燥的掌心。暖意透过他冰冷的皮肤直达心底，那是他在世间绝无仅有的解药。可如今他的解药，他的爱，都要随着男人的消散而永远离开了。

“你不要死，好不好？”他再次乞求，：“我会跟哥哥说，他要想争什么冥界之主他就去自己争，我不再掺和他的事了，我只想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宝贝儿，对不起。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男人边说，边轻轻用拇指摩挲着他的面颊，：“大概是天命如此。命数到了，寿命也就尽了，就跟凡人生老病死一样。”

他猛地抬起头，崩溃地否定道：“不！不是那样的！是我，都是因为我！是我做了太多错事，这是上天降下的惩罚！”

“虽然我不同意你和你哥哥所做之事，但我还是一如起初地爱你。”男人言笑晏晏，：“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只有十六岁。我化作巨蟒，潜在草丛里，就看见你提着盏兔子灯笼，一蹦一跳地走到我面前。那灯笼里的烛火，映得你眼睛好亮，好似天上的星星。我想也没想地蹿出草丛，果不其然吓了你一跳。你一蹦三尺高，兔子灯笼也甩丢了，那个样子别提有多可爱。”

“我每每想起初见你时的场景，才渐渐意识到，决定去吓你的那一刻，其实是我想离你更近些。虽有烛火，虽有明月，可我还是看不清你的面庞。”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直到再也没了动静。最先消散的是男人的指尖，他眼睁睁看着它们碎作点点星光，随风而散。

终于，他绝望地闭上了眼，平静而决绝地对着眼前的虚无说道：“我愿意。”

“你愿意献出你的魂灵，以神魂俱灭为代价换取他的重生？”一道天外来音问道。

“他重新凝结后，不会再记得你，更不会知道是你救了他。即便这样，你还愿意吗？”

“我愿意。”

“你可想好了？绝不后悔？”

“想好了。绝不后悔。”

“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他沉默了片刻，凄然道：“如果可以，想请天道留哥哥一条活路。他如今所行之事，也是被逼无奈。若不是当初我惹下的事端，他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个人有个人的命数，天道有天道的规则。”

他哀伤地闭上了眼，明白兄长之事再也无法转圜。

男人大半个身子已经消散，他最后一次轻轻抚摸他的脸，低下头，在他不再温热的唇上印上一吻。

他笑了笑，喃喃道：“原来你每次吻我时，都会被冰到呢，真是有趣。”

那日过后，殷暝厄再也没能找到自己的弟弟，和总跟在他身边的那个男人。他们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就那么不见了踪迹。

再次失去弟弟的痛苦让原本就肆无忌惮的殷暝厄变得更加疯狂。直到数年后，天道终于想起来收拾他的那天，殷暝厄才再次见到了他日思夜想的那张脸。然而，那人根本不认识他。

站在殷暝厄面前的，是无心无情的天道化身。他没有前尘往事，没有兄长爱人，只是天道的执剑人。而他此行的目的，是来要殷暝厄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