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好吃还是不好吃?顾行舟的表情看不出来,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没有任何评价,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就是一口一口地吃着,速度不快不慢。
江寻坐在对面,咬了一口香肠,嚼了几口咽下去,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学长,你平日里有吃早饭的习惯吗?”他问。
顾行舟切松饼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又像是在回想什么。他想了大概两三秒钟,然后把那块松饼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才开口。
“以前经常很赶,”他说,声音还是那种沙沙的低音,“吃不吃早饭都是随机的,不固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江寻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盘子里的松饼,没有看自己,那种回避视线的感觉不像是刻意,更像是他不太习惯和别人聊这种关于自己生活习惯的话题。
江寻低下头喝了一口牛奶,心里想了一会儿。
他想的是,顾行舟说他一个人住。一个人住,又没有固定吃早饭的习惯,冰箱里那些精致的食材大概也是偶尔兴致来了才会做一顿,更多的时候可能就是随便对付一下,或者干脆不吃。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昨晚来的时候太匆忙,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想,现在坐在这个明亮的餐厅里,吃着早饭,那个问题又浮上来了。
他住在顾行舟这里,不可能白住。
不是客气的问题,是他自己心里过不去。从小到大他妈教他的道理就是,不要欠别人的,能还的就还,还不起的就不收。他现在的情况说不上还不起,但确实没什么余钱。刚入职没多久,工资卡里的数字他自己清楚,租房子、吃饭、交通,一个月下来剩不了多少。让他按市场价给顾行舟付房租,他付不起。
但住都住了,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哪怕是面对喜欢的人最起码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他放下牛奶杯,看着顾行舟。
顾行舟正在吃最后一块松饼,感觉到他的目光,抬了一下眼皮。
“怎么了?”
江寻犹豫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
“学长,”他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顾行舟看着他,没说话,但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说”。
“我现在没什么钱,”江寻说这话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常一些,不要听起来像是在卖惨,只是陈述事实,“住在这里,我不能白住。房租我现在可能给不了你市场价,但是……”
他停了一下,想了一下措辞。
“我可以暂时给学长结一些力所能及的钱,其他的,我可以靠给你做饭,给你打扫卫生来赎一点,好不好?”
他说完“好不好”三个字之后觉得自己这个说法有点幼稚,像小时候跟同桌借了橡皮说“我明天还你”的那种语气。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顾行舟放下叉子,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杯壁上那圈很细的金边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一个很轻很闷的声音。
他看着江寻,目光在江寻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没有说“不用了”,没有说“你太客气了”,没有说任何推辞的话,就只是点了一下头,像是接受了这个提议。干净利落的,和他这个人做事的风格一样。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松了一口气之后自然而然浮上来的表情。
“那谢谢学长,”他说,“我会好好干的。”
两个人吃完了早饭。顾行舟吃得不多,四张松饼他吃了两张半,两根香肠吃了一根,牛奶喝了大半杯。江寻把剩下的都吃完了,一点也不浪费。
吃完之后江寻站起来,把两个人的盘子摞在一起,刀叉放在盘子上面,端着往厨房走。
他打开水龙头,水温调到刚好的热度,挤了一点洗洁精在洗碗海绵上,开始洗盘子。海绵是新的,浅绿色的,上面有一个磨砂的擦面,设计得很细致。水声哗哗的,热水冲到盘子上冒出一层薄薄的蒸汽,把玻璃窗蒙上了一层雾。
顾行舟端着牛奶杯走过来,靠在吧台边上,看着他洗碗。
江寻没注意到他在看自己,低着头认真地刷盘子。他洗碗的时候很仔细,盘子的正反面都刷到,边缘也不放过,冲干净之后放在沥水架上,再用厨房纸巾把水渍擦干。
“你经常做饭?”顾行舟的声音从吧台那边传过来。
江寻手上动作没停,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好,然后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
“嗯,挺经常的,”他说,一边说一边解开围裙的带子,把围裙叠了一下挂回挂钩上,“从小就会了。”
顾行舟靠在那里,手里端着杯子,真丝睡衣的领口因为站姿的关系微微敞开了一点。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那个问题明显还没问完,他只是等着,等江寻自己继续说。
江寻擦了擦手,把擦手巾也叠好放回原处。
“我从小和我妈妈生活在一起,”他说,“家里没有男性长辈,我心疼我妈,所以很小就帮妈妈做家务,替她分摊生活压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对他来说这确实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故事,就是生活本身。
顾行舟靠在吧台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击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厨房里听得很清楚。
他看了江寻一眼,那个目光和之前不太一样。之前他看江寻的时候,眼神大多是淡淡的,或者是在评估什么的,就像第一次见面时把他当成一个要考核的后辈那样。但现在这一眼,有什么东西变了一点。
说不上来,就是变了一点。
顾行舟没说话,端着杯子转身往走廊走了。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江寻一眼,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去,然后推门进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和昨晚一样,像是不想打扰到什么。
江寻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大概两秒钟的呆,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衣服——昨天穿的那件卫衣和休闲裤,昨晚睡觉的时候叠好了放在椅子上,早上起来又穿上了。今天要飞,制服还在那个背包里,得换上了。
他回到客房,关上门,从背包里把制服拿出来。
衬衫、领带、西裤、外套,一件一件挂在衣柜里,让它们在室温下舒展一下褶皱。他走进卫生间洗了个脸,挤了牙膏开始刷牙,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还不错,耳朵也不红了,只是一个普通的、要出门上班的早晨。
刷牙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顾行舟刚才问“你经常做饭”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但不是那种客套的好奇,而是真的想知道。然后他说自己从小就会做饭、和妈妈住在一起的时候,顾行舟靠在那里认真听的样子,和他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状态不太一样。
江寻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擦脸。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想了一下,又不想了。
还得换制服呢,再磨蹭该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