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姬子旭醒了。

头疼，太阳穴里像是有人在敲鼓的那种跳着疼，一跳一跳的，每跳一下她的后脑勺就跟着抽一下。

她闭着眼躺了一会儿，试图翻个身把那股疼压下去，但身子刚动了一下她就停住了，因为她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浴袍。

丝质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腰间的带子系得很潦草，一看就是别人给她系的。

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味道，还混着某种她不太想细想的、属于纪千星的气息。

她闭着眼躺了大概有半分钟，脑子里一直在过昨晚的事，像有人拿了一卷胶片在眼前一帧一帧地放。

酒杯拍在桌上那道裂纹，红酒洇开的那片暗红。

她咬下去的那一下、牙齿陷进皮肉的手感，浴缸里水漫过腰的温度。

还有纪千星的手，一直放在她后背上，从上往下，一下一下。

她记得自己说了“我恨你”，也记得纪千星说“我知道”。

她闭着眼又躺了一会儿，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按下去，像按水里的木头一样，按下去一个另一个又浮起来。

然后她放弃了，睁开眼。

房间里很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除了边缘外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她躺在一张大床上，床单是深色的，被子的触感很滑，是那种贵得要死但确实舒服的料子。

她的旁边有一个人，侧躺着面朝着她，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蓝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搭到了她的胳膊上。

纪千星，呼吸很均匀，还在睡。

姬子旭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然后在心里骂了一声。

昨晚那个诡异的晚餐，那几瓶被她喝了大半的罗曼尼康帝，自己还拍碎了杯子、哭得像个傻逼、咬破了纪千星的肩膀。

她记得浴缸，记得热水，记得自己抓了纪千星的手腕往自己这边拉。

后面的事她也记得，但她不想回忆。

姬子旭嫌弃地伸手去推搭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

纪千星的手很沉，推了一下没推动。

她又推了一下，用了点力气，纪千星被她推得往旁边翻了一下，肩膀撞在床垫上弹了弹，哼了一声但没醒。

姬子旭没管她，她翻了个身坐起来，然后开始找她的手机。

视线在黑暗里扫了一圈，手机在床脚的地毯上，屏幕朝下，旁边还有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下去的拖鞋。

她弯腰把手机捡起来，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显示凌晨四点十二分，没有新消息。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她刚才怎么看见的？

姬子旭坐在床边，停了两秒，又扫了一眼房间。

窗帘的边缘有一道缝，缝外的夜色从缝里漏进来，把房间里的东西都镀上了一层很淡的灰。

她看见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每一个瓶子上的标签都看得清，连标签上的小字都看得清。

她看向床头柜上的水杯，玻璃杯的杯壁上有一圈水痕，水痕的边缘有一粒很小的气泡。

还有床上纪千星搭在枕头上的那只手，手指的指甲盖边缘有一根很细的倒刺。

而就在不到一个月前，她和纪千星在电影院看电影的时候，她连屏幕上的座位号都看不清，坐在黑暗里跟半个瞎子似的，还是纪千星凑过来告诉她“你是七排六座”。

她揉了揉眼睛。

没用，视线还是那么清楚，清楚得有点过分了。

她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找到灯的开关按了下去。

顶灯亮起来的时候眼睛被光刺了一下，但没有她预想中的那种刺痛。

适应得很快，快得不太正常。

她对着落地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偏白，眼尾的疲惫没消干净，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印子。

她凑近了一点，想看看自己的瞳孔有没有什么问题。

但还没等她看清楚，身后传来纪千星的声音。

“姬子旭？”

纪千星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带着刚醒的沙哑。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上抬起头，蓝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散在脸上，一只眼睛半睁着，另一只还闭着。

“你干嘛呢……”

姬子旭翻了个白眼，这死女人怎么也醒了。

她转过身，看见纪千星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一只手撑在床垫上，另一只手揉着眼睛，浴袍的领口歪到了肩膀下面，露出锁骨上一道咬痕。

那咬痕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但周围的皮肤还泛着红，肿没消。

“醒了？”姬子旭说。

纪千星揉完眼睛，抬头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姬子旭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皱了皱眉。

“你眼睛……”

“怎么了？”姬子旭问，但她已经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纪千星坐在床上的姿势很松散，浴袍带子快散了，头发乱七八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

这副模样跟平时那个穿西装、说话一句分三句说、像在说谜语一样的纪总差太远了。

姬子旭看着就想笑，她忍住了，但嘴角动了一下。

纪千星没接她刚才的话，反而歪了歪头。

“你在笑什么？”

“我能笑什么，看你头发、跟个牛舔的一样。”姬子旭把嘴角压下去。

纪千星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摸到一手的毛躁，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拍，然后说：“你的也好不到哪去。”

“我至少没像你一样把浴袍穿成露肩款。”姬子旭靠在墙上，双手抱胸。

她发现自己心情居然还行，大概是酒醒了、澡泡了、睡了一觉，身体里那股堵了一整天的东西被热水冲散了一些。

虽然头还有点疼，太阳穴一抽一抽的，但脑子是清醒的，比昨天清醒多了。

纪千星把浴袍拉回肩膀上，系了系腰带，然后从床上下来，朝姬子旭走过来。

她走路的时候赤脚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什么声音，但走到一半的时候脚趾踢到了床脚，闷哼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又继续走。

姬子旭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又抽了一下。

“你睡瞎了？走路不看路的。”

“地毯太平了，没有参照物。”纪千星走到她面前，站定。

她比姬子旭高一点，站在浴室门口的时候得微微低头才能跟姬子旭平视。

她看着姬子旭的眼睛，看了一拍，然后说：“你眼睛变蓝了。”

姬子旭愣了一下。

“什么？”

“你的瞳孔变了。”纪千星伸出手，指尖凑到姬子旭的眼角旁边。

姬子旭往后仰了一下头，把她的死蹄子拨开。

“你睡傻了？我眼睛一直是棕色的。”

“你自己照镜子。”纪千星表情认真。

姬子旭看着她，愣了一拍，然后转过身快步走进浴室。

浴室的灯是自动感应的，她一走进去就亮了。

她站在洗手台前面，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周有一圈很淡的青色，嘴唇没什么血色，头发乱得像鸡窝。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的眼睛，她的瞳孔颜色变了。

她的瞳孔原来是深褐色的，而现在变成了一种很浅的蓝，很透，在浴室的灯光下几乎像是透明的。

还不像是戴了美瞳的那种蓝，像是从虹膜里面透出来一样的蓝，边缘有一圈很细的深色，像是被水冲淡了的墨。

姬子旭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随后又凑近了一点，那圈蓝色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