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走出来,一面招呼姜伯言过去。
“朕有日子没见到爱卿了,今日不过一时兴起,就把你请来了,伯言可不要嫌朕多事。”
“不敢不敢。”
姜伯言待久了,只觉得暖阁里是不是热的过头了,额前看看要渗出汗来。
那玉魄棋,姜伯言今日是第一遭见,果然是颗颗晶莹,个个匀称,轻巧无匠气,浑若天成。
落子时发出的响声,似乱雨跳珠,力道不同,一时如冰裂浑厚,一时又如银瓶乍破般清脆。
战局铺开,姜伯言渐入境中,攻防有度,沉默不语。
萧衡看他专注,适时开口,
“这玉魄棋,当年是韶音心爱之物,她彼时也常常与朕对局。只是时过境迁,她走的时候也未想过要带走罢了。”
姜伯言捻棋的手在棋盘上空一顿,险些不稳,果然陛下召见他,还是为了先皇后。
“那臣真是三生有幸,能执此棋。”
他话里话外都在躲避,对面却不打算就此放过,一子落下,攻城略地。
“朕记得,乾寿十二年,伯言正任鸿胪寺卿,那时候是从城外往回赶吧。”
乾寿十二年,是先皇后“仙逝”的时间,也是姜窈离京的时间。
“是,彼时臣常往返于京郊,归家时常常是深夜。”
“嗯,时常下雨,京郊的路可不好走,不过无妨,来年把路修好,商路畅通,往后那片儿就不荒凉了。”
又是沉默,姜伯言只觉得,暖阁里头的空气正在灼烧他的肺腑。
姜伯言的棋风已不如刚开始时有章法。
“朕的意思是,乾寿十二年雨夜,韶音离京前究竟同你说了些什么?”
萧衡手里收缴的棋子哗啦啦地滑进棋篓里,听音有瀑布倾泻直下的壮阔,说话的语气冷了几分。
姜伯言反应极快,又跪到了地上。
“臣,请恕臣头脑昏聩,时过经年,实在想不起来了。”
萧衡脸上闪过愠色,又很快反应过来,怒气被笑声掩盖过去。
“瞧你吓得,朕就随口问问,紧张什么。快起来,你可别是怕输了棋局跟朕耍赖。”
姜伯言哆哆嗦嗦地起来,又听萧衡的声音响起,恢复如常,
“方才你也见到了,伯言觉得太子如何?”
“太…太子殿下,容…容姿不凡,胸有乾坤,自然,自然是极好的。”
“瑾安已近弱冠之年,那依姜卿看,朕这个儿子可堪婚配?”
姜伯言已经彻底晕头转向,皇帝的话头转来转去,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坑在哪里。
“太子的婚事,关系重大,自有陛下金口玉言,臣不敢妄言。”
萧衡点点头,“若朕没记错,姜大人膝下有两个女儿,尚未相看过人家……”
日头逐渐西斜,姜伯言的心思早已不在棋局之中,暖阁外夕阳已经靠山,远天边还铺陈着几块白丝条般的云彩,晚霞鲜艳夺目,康铎适时地推门进入。
“陛下,太子殿下先前吩咐,该进补药了。”
萧衡想要继续发难,眼下被打断了也没了方才的进攻气势,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温热的汤药滑下肚,满屋子的药香再度氤氲开来,对于姜伯言来说,反倒是窒息前难得的新风。
“罢了,伯言也回去吧,不早了。”
残局未结,萧衡已经开始赶人,想来是放弃了从他嘴里套出话来。姜伯言行过礼,跟着药碗残余的热气一道离开暖阁,身后的人最后补了一句。
“伯言,年纪到了,很多时候会回忆往昔,有些事是该好好想想了。”
踏出正阳门,天色已经重归暗淡。那一抹绚烂晚霞,像是燃尽的山草柴,攒着劲儿烧过一阵,瞬间又力竭,只余下一圈圈柔和的乳黄色的光,洒过身后的巍峨重楼。
萧承照离开暖阁前,特地嘱咐晚膳前将汤药呈上,明显是在帮他。
再见到父皇,萧承照脸上的神情依旧谦恭和善,看到案几上的玉魄棋,一面脱下披在外头的大氅,一面问,
“这可是母后的玉魄棋?”
“是,当年你母后可是常常与朕切磋。”
“那母后的棋艺与父皇相较如何?”
萧衡招手让他近前,不禁笑出声,陷入了回忆,
“韶音的棋艺,那可真是举、世、无、双。”他一字一顿,调笑着评价,“每次一看要输了就耍赖。”
“那父皇今日下棋可尽兴?”萧承照想象不出彼时的场景,不过眼下放眼京中,除了他们父子,已经无人敢提及先皇后的旧事。
“唉,你别看姜伯言平时政务讲起来头头是道,也是个臭棋篓子。”
萧衡摇摇头,只字不提方才漫长的对话与层出不穷的试探。
“那用过晚膳,儿子再陪您下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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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东宫,夜已深了,萧承照没见到要见的人,有些不耐地唤来从官拂风,
“人呢?”
“殿下,”拂风站在黑暗中,有些难以启齿,“宁公子说自己今日刚刚人头落地,要多喝几杯才能回过魂来。属下实在是请不动。”
“请不动就直接绑来,要是天亮前不出现,抓了下狱,叫他尝尝麒麟卫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