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一言出,三个人的状态都不太自然,只是姜窈扭头看向站在最暗的角落里的那个人,那人戴着面具,面具闪着同月色一般的银亮,其余都看不清。
“是窈窈?你真的回家了,还以为你师父舍不得放你下山。”那位师叔也有些错愕,到底接受了当下的情况。
姜窈对他并不太熟悉,只是见过两三面,平时他是做什么的,住在何处,性情为何,一概不知,只是师父既然愿意见他,那便能信上三分。
“大理寺很快便要来搜人,你须得离府。”姜窈继续开口,垂眸看着那把匕首一点点移开。
“我来时,后门也是大理寺的人,绕不过去。”暗处那个更年轻一些的声音响起。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姜窈对于他的戒备还没有放松,很快抓住了关键。
“我当然是,走进来的。”年轻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姜窈不清楚他的手段,可是师叔明白,“罢了,我杀光门口的人就是了。”
“不行!”剩下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姜窈愤愤道,“你在姜府杀人,倒霉的还是我们。”
“我们?你刚回来,就这么惦记着他们,看来你师父在你心里也不过如此。”
“扯我师父做什么……”姜窈压低声音,忍不住回怼。
她深知,今晚的搜府行动一定是蓄谋已久,可终究是自己回府给了他们一个搜府的机会。这里头说法大得很,加了她一个变数,双方哪怕各执一词,也都能讲出一点道理。
“你要出去,我倒是有办法,只不过得姜二小姐帮个忙。”暗处那人走近些,姜窈看清那张面具,通体银白,精巧贵气,只是左眼的位置特地加了层薄纱,天色又暗,实在很难想象出这张脸的全貌。他的声音虽年轻,可听来总有些怪怪的,沙哑着在颤动。
————
与偏院的幽静不同,前厅的对峙接近焦灼。
“大小姐方才说宴已罢了,刚才那婢子怎么说是来侍奉酒水的,卢某不明白,姜小姐究竟在隐瞒什么。”
卢允修找到一个口子,就必定尽力撕开,姜絮一时语塞,他大手一挥,身后清一色的玄服察子一起出动,向着姜府最隐秘的角落进发。
徐问心的手攥紧了帕子,暗道完了,一切都晚了。搜出那人是早晚的事。
果然,姜伯言几人紧紧跟着队伍来到偏院,屋内亮着。
姜伯言心一横,做最坏的打算,放软了姿态,拦在卢允修面前,
“卢大人止步,今日之事只在我一人,妻女都不知情,还请卢大人回去之后,不要过多为难。”
卢允修忙活了大半夜,听他这么说,只觉得周身的疲惫一扫而空,胜利近在咫尺。
突然,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头的声音逐渐清晰,屋里的人影层层叠叠,情况似乎不对。
“冬霜不过回去拿个酒,这是拿到哪里去了?”姜窈从门内探出头来,正好和外头乌泱泱一群人对上,吓了一跳,
“爹爹,”她眼神无辜,语气茫然,“你瞧见冬霜了吗,我这儿游戏都赊了好几局的酒没喝了,酒再不来,我赢得也没意思啊。”
在场所有人都在状况外,姜窈朝着姜絮眨眨眼,试图和她连上脑回路。
“卢大人,妹妹刚回来,闹着吃饱了就要去歇息,她早些便同我说了玩游戏,拿酒还是我背地里嘱咐,若是被父母亲知晓了,成何体统。如此情形,还要继续搜吗?”
卢允修总感觉自己被人耍了,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只能硬着头皮应了声,
“搜!”
现下,他太需要一个反转的奇迹了。
“砰、砰、啪!”烟花一朵朵在天边炸开,样式很多,一时嗤嗤地窜出十几条流星,似金蛇狂舞,竞赛似的问上天边的星子,又在几声爆响中消失殆尽,过一会儿,又迸出红的蓝的小火球,连续的爆响过后纷纷下坠,拖着金光的尾巴。
姜窈听到声响,敞开大门,里面的其余几人都挪进了众人视线,一个覆面男子,四个大理寺察子,那四个搞不清状况的,咧着笑的嘴还没合上。
一块黄金带钩从察子的袖口滑落出来,看到卢允修那因为怒火而扭曲的脸时,面面相觑,大祸临头。
比他们先跪下的,是姜伯言和卢允修。
“是臣办事不利,还请殿下责罚。”姜伯言低着头,看似告罪,却是在总结今夜的胜利终章。
“殿下,是…是臣今日莽撞了。”卢允修只觉得三魂离了七魄,暗叫倒霉。
那覆面男子却只是和姜窈一起抬头,好像很享受这一段光阴。
“嘘。”
他心情不错,没管地上跪着的人,“姜小姐果然没有骗我,姜大人为你准备的烟花真的很精彩。”
“殿…殿下,喜欢就好。”姜窈没想到身边的这个人,竟然是父亲也要跪拜的大人物,难怪能正大光明从大理寺察子眼皮底下走进姜府,更是能把他们几个守在后门口的,叫进来陪她玩“藏钩”游戏打发时间。
惊天动地闹这一场,卢允修憋了一肚子火气,现在却无处发泄。
“是我拜托姜大人不要声张,我随性到访,本想贺喜,不想却给府上添了这么大的麻烦。”他朝姜伯言拱手,已经足以表明他的态度。
姜伯言不迭地应着,假笑和轻咳掩饰着劫后余生的心虚。
又转向卢允修这边,“今夜之事,还请卢大人不要声张,姜小姐尚在闺中,今日尽地主之谊,烟花开始之前不过是与诸位大理寺的大人陪我胡闹。”
卢允修无法,只能点头,领着那二十个黑鸦般的家伙往府外撤,一如席卷平静沙滩的潮水退去。
路过堆放烟花的院中时,冬霜远远看着他们往自己的方向来了,紧张得不得了,跪伏在地求饶,
“大人饶命,今日奴婢已经打翻了酒,小姐让我准时放烟花,实在是不敢再出差错了。”
“滚!”卢大人的声音很重,却不是很响亮,大概是因为人已经越走越远了。
及出了姜府,那四个守门的很自觉的站成一排,自知是今晚迎接卢允修怒气的靶子。
副官在旁想劝着他些,也被无差别攻击,
“你瞎啊,姜窈的裙摆破了,那分明是翻窗子出去划破的,就在正厅,就在你我眼皮子底下。来,你问问,你问问他们这四个祖宗,你见过玩藏钩,玩到划破衣裳的?”
太子也是,好歹上次抓人的时候,他还屁颠屁颠的去东宫报信,今日陛下命他搜府,他居然堂而皇之地帮姜家人,简直是无法无天。只不过这些想法,他万万不敢发半句牢骚。
————
那位客人到底是离开了姜府,至于他去了何处,在姜窈进门前,与那贵人聊了什么,聊了多久,都不得而知了。
闹哄哄了半夜,如今突然静下来,姜窈愈发觉得这地方黑得可怕,直到走回灯火通明的正厅,一行人也没有说话。徐问心看着满院的狼藉,换作平日早便发作起来,只是今日拼命按捺住了。
因为他在场。
除了姜窈,没人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姜窈看着一家子严肃的样子,认真反思起自己方才玩那两把藏钩的时候,是不是还使唤他去藏来着。
饭吃到一半出了这档子事,姜窈还是有些饿,姜伯言原想着重新摆一桌,可是眼前这位太子殿下似乎还没有离府的打算,所有人只能局促地僵持着。
最后还是姜窈试探着开口,
“殿下,要不要留下一起吃饭?”